干爹刘永福本是刘家峡寨的寨主，上山打场，下地干活，都是地道的能手。现在他腿好了，还有从前的利索，养羊、种油菜，比谁都在行。同样一丘田，到了他手中，打出的产量就是高。他这个刘家峡寨能人颇多，能当这个寨的寨主，绝非等闲之辈。再说了，周晓芹这种女人，非寻常之辈，也弄不到手。

虽然刘寨主曾经给武生一棍把腿打折，但武生做到了仁至义尽，按照瑶家规矩，他没现由再计仇。再说了，现在都认这孩子做干儿子了，跟自家闺女刘彩云年龄仿佛，他倒有心把女儿许配给他。因为刘彩云一说起干弟弟，她打心眼里佩服，只是问她愿不愿意跟干弟弟过一辈子，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刘寨主问她原由，她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反正不行就是不行了。只能做姐弟，不能做夫妻。刘彩霞是刘寨主的侄女。两姐妹从小在一起，年龄仿佛，不是亲姐妹胜过亲姐妹。刘寨主也问过刘彩霞，你愿不愿意跟我干儿子过一辈子？刘彩霞红着脸说，谁稀罕你干儿子？一介武夫。

刘寨主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刘恒入伍，还没复员，二儿子刘猛在牧场做工。晚饭后，刘永福闲不住，点灯夜战，还在家做木工活呢，呱哧呱哧，推得一个堂屋都是刨花。刘彩霞一进屋，她就叫嚷：“叔叔，客来了。欢不欢迎？”

瑶家人向来是好客，外地人来了，就是一个货郎担进了院子，碰上吃饭了，也会请货郎担同桌吃饭。何况是一个村的邻里乡亲，刘寨主当然乐开了花：“欢迎，欢迎，请都请不到。武生也来了！唉呀，武生，别人家的干儿子，把这里当个家，你倒是稀客。”

“他不把——”彩霞要说什么，结果给妹妹捂着嘴，原来，彩云知道爹生性多疑，怕爹胡乱猜疑，不让她说完。彩云说：“武生兄弟，现在厉害了。哪有功夫陪你喝酒？你一喝，就是大半天。人家是大忙人。”

武生讪讪地说：“干爸，最近没上山打猎——”

“你来了，难道还要你拿东西？”

“不是，干爸，我说，我们应该组织痛痛快快打一场围，我听说以后要禁山，我们趁没有禁山，好好打几场围。今年过年，家家户哀悼火楼子上的竹竿还空着呢。”

“好啊，你现在是村里的副主任，正式参加村委会开会，你跟你洪宝叔商量一下，趁着大雪没封山，我们组织猎手进山打一场，过一个丰盛的年！”

“干爸，我们想一块了！”武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武生打猎，绝对是天王级人物，徒手能宰杀野猪。

“今天晚了，要不请村委干部一起过来打一个牙祭？”

武生心里有鬼，忙说：“干爸，今晚就算了，等野物打回来，有东西了，再请也不迟啊。难道请刘支书过来啃筷子头？”

何玉娥冲着父子俩呛了一句：“哟，有话呆会说，我们来了，鸡没叫，狗没叫，我们吃什么的？”在瑶家看来，拜过神龛，祭过祖的，干儿子跟亲生儿女是一样的，能写进家谱的。

“武生，你干哥哥刚睡，你叫他起来。你兄弟俩宰一只羊。我再宰一只鹅，我们就摆三桌，好嘛？”

于是，武生欢蹦乱跳推开了干哥哥刘猛的卧室，他白天上了班，早早就睡了。外面有喧哗声，其实他早醒了，只是天冷，他不想起床应酬。干弟弟来了，他只得摸索着起床，那时候，还没有通电，室内只有微茫的天光月影。

刘猛一个劲埋怨：“武生兄弟，你也不送个信来，这么冷的天？”

武生只得如实相告：“是那些长舌妇闹的，我比你还烦。真想治一治她们。”

“我们村，真是阴盛阳衰。真的。你看，男人们都不打牙祭，她们女人今天在东家打牙祭，明天在西家聚会，搞得轰轰烈烈。”

“我哥在家就不一样。”武生发了一句牢骚，“肥仔没一点我们瑶家的男子汉大丈夫气概，气死个人了。”

“你呢？你现在不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你牵头啊。”

武生用手抡了抡，意思他要钱没钱，要东西没东西。刘猛勒好皮带，推了他一下：“嗨，我们瑶家打平伙总该可以了吧？你组织几次。兄弟们不聚一聚，以后就不亲了。”

“干爹同意了。我们组织一次声浩大的打场围，有东西了，我们好好乐和乐和。”

“别放我们的鸽子？”刘猛还戴了一顶瓜皮帽，显然他怕冷。刚从暖窝里拔出身子来，当然要打寒颤。

“现在就差刘支书点个头，我们随即就可以组队。”

“打场围，他又不参加，年年捡现货，也要他批准？你哥在家，干什么，都是先斩后奏，刘老财也只是不痛不痒说他几句。你就这也是请示，那也是批准。”

“这可没法比。”武生悻悻地说，他有自知之明，不知为什么，他看到刘支书影子都是怕的，畏他如虎。

两兄弟联手宰一头羊，从羊惨叫一声算起，一个小时之内结束停当。干爹过来了，还是有点不放心：“武生，你过去，看刘支书睡没有？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们礼性要到。你去吱个声。”

“干哥去吧？我帮着炖羊。”

“你面子大，还是你去。”

两兄弟打起了推手，你把球踢给我，我把球踢给你。最后，武鬼子不怀好意地说：“干爹，请何阿姨去。何阿姨面子大，保证比圣旨还灵。”

干爹笑骂了干儿子一句：“武生，你也学坏了。好吧，你兄弟俩把羊炖好，少不了，我走一趟。”

兄弟俩不怀好意地对视着，抿着嘴巴偷偷乐，年轻一代，都不愿意当刘支书的顺民。可是在长辈看来，刘支书还是他们的头领。

山里养的麻羊，能在岩石上奔跑如飞，肌肉紧实，用山泉水清炖就好了，没有什么师傅。武生力大，咚咚剁，刘猛架锅烧火，一会儿就有羊肉香飘满院落，与堂屋里女人嘻嘻哈哈的笑声掺和在一起，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一会儿，干爹灰溜溜回来了，武生看他神色，笑道：“不来，拉倒。”

“他本人没出来搭话，是大嫂出来传话，她说，老刘睡了，白天辛苦，就不过来凑这个热闹了。”

“你把大婶拉过来啊，你说是姐妹聚会啊。”

干爹一拍脑袋；“啊哟，我怎么连这么一句客套话也不会说？你看我，我是不是——”

刘猛说：“爸，你要么叫妈过去请，要么叫何阿姨过去请。你不要再丢人现眼了。我们不去，就是这个原因。不然，怎么让你抛头露面？”

“还是你俩鬼主意多，好喽，让你妈走一趟。你妈嘴巴会说，看她的本事喽。我少说一句话，我如果说，是姐妹聚餐，她不来，其实也没必要去了。我这个笨！好喽，多一个礼，总比少一个礼好。”

于是，干妈少不得跑了一趟。她也是孤身只影地回来了，嘴巴翘翘地说：“请她吃饭，好像求她办事似的。算了，不来就不来，拉倒。”

刘猛说了一句风凉话：“不是不来，是瞧不起咱们家。他财主家势大，他哪里把我们家瞧得上眼？爹当寨主，他一直说，爹这个寨主顶多算一个守成寨主，算不得创业寨主。”

武生存心报复似的：“干妈，反正羊肉还要炖一阵子，你请何阿姨走一趟吗？多走走路，还能多吃一点呢。”

“对，对，妈，你央何姨走一趟。你做到仁至义尽，她不来是她的事了。”刘猛也想看笑话。

周晓芹给两个儿子这么一撺掇，她真的找何玉娥出面请刘支书过来打牙祭。周晓芹从厨房里往堂屋走，她就想好了话：“玉娥妹子，玉娥妹子。”

周晓芹站在门槛外，远远地向她招手，何玉娥正在一群女人堆里说笑，整个人浮在笑声的云端里。周晓芹向她招手，她知道有事求她了。她走出了堂屋，两人在廊庑的微光里，说了一阵悄悄话。

“你永福哥先去请了一趟刘支书，偏偏是大嫂出来应声，推说睡了，不肯来，竟然不知道说一句客套话，大哥睡了，你过去跟姐妹们凑凑热闹。真是木头脑壳。我刚才去请大嫂，大嫂有点恼气，似乎怪我们请她男人又没请她。我再婉转地请她，她说，我可不想当替身。你说，这话说的，好像我请她吃饭，还落了不是，还结个仇。我想请你过去说和说和。”

“唉呀，你也真是的，干吗要去惹他，真是自找苦吃。不理她，什么事都没有。天下本无事，你们就是庸人自扰。”

“不是的，上回，我们在一起吃野猪肉，结果消息走漏出去，大嫂好久没给一个好脸色给我看，我后来，还暗中送她东西了。她这才回心转意。”

“你看你，她不理你，天就塌下来了？真是死心眼。”

“玉娥，你面子大，帮帮老姐这回，我会记得你的好。”周晓芹还放下架子，低三下四求她出面。

何玉娥现在没有几个好姐妹，像伍玉凤、陈翠花、虞无霜、黄少蓓等人，根本不怎么与她来往，甚至不搭理她，当她是空气。

“好吧，少不得我舍下我这脸面子，唱一回花脸。谁叫我们是好姐妹呢？”何玉娥像是给了周晓芹好大一个面子。♂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