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娥拿着一把手电筒照明，来到了刘家大院，熟人敲门，狗只会竖起耳朵，叫都不叫一声。地主婆没开门，就在院子里发着牢骚：“不是告诉你我们睡了?不去了！不去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夜空中却传来何玉娥娇滴滴的声音：“大嫂，大哥，你们不知究里，今晚所谓打牙祭，其实是有情缘的。请你们过去，不是吃夜宵那么简单。武生那孩子淘气，做事情没头没脑，下班的时候，不知道他脑子发热，还是怎么的，竟然骑辆摩托车在东山山水田园酒店门口等着，也不知道他等谁。后来，他载着晓芹嫂子下山，嫂子也不知道厉害。这下山的摩托车岂是你能坐的？这一下山，那是什么情况？那是半天云里滚鼓，轰隆隆滚了下来，吓得晓芹嫂子失魂落魄，人下来了，魂跑散了。这还罢了，武生这孩子，你赔个不是就得了吧？他怎么跟干妈……嗨，这些事情，越扯越扯不明白。是我说的，我说，今晚我们把事情摆在桌面摆明了讲，不要藏着掖着，说个明白。过了今晚，再不许胡说八道。大哥大嫂，我们不是为别的，就是请你们来一个人，帮我们主持一个大局。”

何玉娥这一说，里面果然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唉呀！睡个安心觉，也碍着你们的眼了。好吧，峦玉，你睡吧。我过去评个理。牵涉别人倒还罢了，武生怎么这么没脑子？我可是要大用他啊，这可开不得玩笑。这是牵涉到后起之秀培养的大局。我不得不干预啊？处理不好，人心浮动，流短蜚长，对武生的成长可是大为不利啊，富生不在家，不能给他添堵。我得去。”

“我也睡不着，我也跟着你去凑凑热闹。你现在有个年纪了，喝酒还像十八，哪天倒在田坝口子里起不来。”

“去就去呗，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刘支书威不可触。接着院门就吱嘎敞开了。

可是，到了刘永福家，哪里有一点摆在桌子上讲理的剑拔弩张，分明是他娘崽母子忙上忙下，搞得一个院子都是肉香味扑鼻。堂屋里炭火映红了姑娘们的脸膛，欢笑声此声彼伏，哪里有打口水仗的架势？

刘支书披着一件军大衣，一进院门，就吆喝：“武生，你过来！”

武生还在厨房里忙碌着呢，听刘支书嘶哑着叫他，他不敢不过来应卯，高声应着：“来了！刘伯伯！你的大驾好难请动啊。”

刘支书辟头盖脸第一句话：“武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说说，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啊？”

武生没想到这事情传得这么快，刘支书这么快就知道信息了，他摸着脑袋，十二分难为情地说：“我没想过干妈那么弱不禁风，我就是没带刹车从东山山水田园酒店高山上直冲下来，我觉得穿云钻雾好玩，可是干妈吓得人事不省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这孩子，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干妈是女流之辈，还是中年人，能像你年轻人那么疯狂？以后，少干这种傻事、蠢事，好在人没事。要是出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地主婆却说：“这事也不能全赖孩子，你这么大一个人了，你知道自己多大岁数，还凑十八。那高坡上蹿上飞下，是你能坐的？年轻人不给你坐，你又是长辈。做长辈的，也要有做长辈的样。”

周晓芹给大嫂这么一说，她不敢还嘴，只是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大嫂，我真是第一次坐干儿子的摩托车，吓得我今后看见鳝鱼当蛇捉了。我万没想到摩托车竟然是那么恐怖的东西。大嫂坐过没有？就是腾云驾雾，魂好像散了，就在半天云里游荡。”

地主婆眼光鄙夷：“你还嫦娥奔月呢。我坐不了那东西，我量力而行，不出那个洋相。还好，没把魂丢了。以后，再不要逞那个能。现在新式东西多，年轻人玩的，我们有个年纪的人，千万不要凑十八。”

“是，是，大嫂说的对。”周晓芹还赔着笑脸，一个劲地附和，年轻人哪看得惯？年轻人个个心中暗骂，趋炎附势。

刘支书坐了太师椅，燃起一锅子烟，叭上几口，吞云吐雾一阵，方给武生上起了政治课：“武生嘞，你哥高就去了，你可不能给你哥丢脸。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孩子本质是好的，品性纯良，不会使诈。啊，同时，你要看到自己的弱点。你知道你有弱点吗？”

武生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晃悠着脑袋说：“我念书少，没有文化，有点鲁莽。”

“对喽。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有自知之明，说明你还是个好孩子。没文化，也不是给自己犯错误找借口，没文化的人多了。啊，今天在场的，有几个有文化的？都没什么文化。像你一样，处处撞祸的有没有？我也读书不多，但我为什么能当支书啊？学嘛。活到老，学到老。毛嗲嗲说，他三天不学，赶不上刘嗲嗲。你呀，就是不爱学习，不爱钻研，空有一身好武艺。你知道岳武穆吗？”

“知道。岳飞嘛，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对喽。你要当岳武穆，心怀天下，不能目光短浅，只想着蝇头小利。年轻人嘛，一腔热血，保家卫国，是你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刘支书，可是现在没有仗可打啊？”武生的话，让周围烤火的姐妹捏着鼻子暗中发笑。

“糊涂！我告诉你，有仗打！”刘支书叭上几口烟，“你现在要打的仗，起码有三大战役，小子，你给我听好了。第一大战役，消灭贫困。你看，我们现在有多少家庭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刘老师说，上个村小，有些家庭还交不起学费，一个学期才五块钱啊，五块钱学费都交不起。你说，这是不是一场大战役？第二大嘛，就是消灭愚昧。包括你自己，你最缺的就是聪明才智，思想糊涂，容易偏激。啊，为什么我们地方不稳定？啊，就是愚昧造成的。叫化子烤火，只知道把火往自己身边扒，不知道顾全大局，照顾集体。第三大战役嘛，当然是计生工作。啊，这个战役现在全面铺开，有些人思想想不开，就是封建思想的流毒还没有完全肃清，想着传宗接代，不想着世界人口大爆炸。我听说啊，这样生下去，再过五十年，地球上连人站的位置都没有了。还生那么多干什么？有的人说，玉娥的工作是断子绝孙；我要告诉大家，玉娥的工作，是为了千秋万代，她的工作今后要光耀史册。关于你本人的战役也很多，我给你列举一下：第一，你现在打的第一场仗，给我把全村的安保工作做好，这是你的本职工作，不得有丝毫马虎。安保无小事，牵涉的都是生命财产。对不对？”

武生信服地点了点头，他给这些大道理熏陶得两眼发直。刘支书叭着烟，眯缝着鱼尾纹眼继续说：“第二仗，你要把枪口瞄准你的思想觉悟。我还没读你这么多书。为什么我有觉悟，你没有觉悟？啊，你不爱学习，我是如饥似渴学习，大报小报读，上面来一个材料，我反反复复读，生怕领会错了指示精神，生怕政治立场出了问题。啊，政治立场出了问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犯了政治路线错误，那是坐牢的！你要给我埋头苦学，用知识武装你的大脑。”刘支书回头望了一眼叽叽喳喳说话的女同胞，严厉地说：“我这话不仅是对武生说，也对你们说，你们也听着。我没喝酒，别说我喝了酒说酒话。啊，第三仗，其实也要打一打好酒贪杯。啊，以后啊，我们也要跟自身作斗争，包括我本人，我也是没战胜这个敌人，我跟酒做了多次斗争，但我没有战胜它。你能战胜吗？对不对？”

武生做着怪脸，晃悠着脑袋，难为情地说：“战胜不了。但我会一直战斗下去。”武生的话让压抑了许久的暗笑终于爆发了出来。

“好吧，我再说第四仗，这一仗不能输！你要想有所作为，这一仗跟她们作战，打什么呢？打一场爱情战。你爱谁，我不管。但你一定要堂堂正正爱，不要今天给这个拉上床，明天给那个拉下床，搞得乌烟瘴气。找个品貌端庄的姑娘，好好地跟人家谈恋爱，战胜一切诱惑，全心全意对她，悍卫你的爱情，啊，我可以说打胜了这一仗，一辈子全心全意对你婶婶，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半点绯闻，这就是了不起的，忠于爱情，一辈子忠贞不渝，白头偕老。懂吗？这一仗，你要给我打胜！”

武生弄着指甲，不知不觉头低着跟卵子说话了，脚很不自然撤换着，不吱声了。刘支书知道说中了要害，他继续点化他：“这第五仗嘛，紧接着来了。你现在有一点收入，你有一个花一个，可不行，你要攒钱成家立业啊。这一仗，你要给我打好，爱情是以经济为基础的，你没有好的经济基础，有个好姑娘跟着你，你养不了她。对不对？”

“对。”许多姑娘齐声回答。

刘支书回头对她们说：“你们要谨守妇道，一是姑娘，过去说大家闺秀，那是说什么呢？就是受过专门的相夫教子的礼仪文化教育，入得了厨房，出得了堂屋。什么意思呢？女人啊，家务做得好，那时候有专门的女功，不知道你们现在学了没学；待人接物，也要做到有礼有节。”

何玉姑提醒他：“刘支书，你跑题了，说武生呢。”

刘支书敲着湘妃竹烟竿，塌下脸来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武生要好好受教，你们要好好学识女功！”♂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