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进屋的是老金会计，梁书记亲自给他开的门，一见老金，梁书记愣了愣：“老金，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学着人家送东西呢？拿走，拿走。吃餐便饭，还要您老破费，这是什么道理？你还怕我没酒喝？你今天说什么，我也不能接你的东西。”

老金会计涨红了脸，木讷地说：“梁书记，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不是为别的，为家乡父老聊表心意，梁书记来了这一年来，我看到了，梁书记为人耿直，一碗水端得平，说话办事很有水平。这也叫送礼？这叫人情。如果这点人情不懂，我老金错活了大半辈子。梁书记，这么多年，我亲眼看到了你怎么亲民，跟上上下下打成一片，你不愧是党培养多年的老干部，有军人作风，办事雷厉风行，我心服口服。”

“老金，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酒，你一定拿回去，你平时想喝一口，你就喝一口，好不好？”

“那不行，梁书记，你接个手，这是老俗，进屋空着手进人家的门，我这老脸挂不住！”

“哟，老金，我们是不谋而合！顺哥，这酒好，喝了不上头，放心喝。”简声杰接过老金手中的酒，虽然不是什么国产名酒，但也是卖得很火的竹叶青，“今晚就喝掉。我这跟老金是心有灵犀嘛，顺哥，这叫打平伙。我们都是农村出身的，打平伙，你出菜，我们出酒，对不对？”原来，梁顺生还邀请副镇长简声杰，简声杰从富家桥村的村干部做起，是从当地提拔上来的干部，可算是土生土长的老资格干部，他人缘特别好，一条街坊都简镇长长简镇长短。哪怕他跟卢植镇长走在一起，人家叫他简镇长，不会叫卢镇长。

梁顺生戏做足了，不能老把客人挡作门外：“好，请客不如顺客，谁叫我叫顺生呢。声杰，你给我招呼客人，我负责下厨。小凤，给客人泡茶。”

“小蓉！小蓉怎么在这里？”简声杰在书记家里看到汤蓉华吃了一惊，她一个铁匠师傅的女儿怎么堂而皇之地坐在梁书记的沙发上，边磕瓜子边看电视，那太意外了！

“简叔好。”汤蓉华羞答答地叫了一声简叔。

蒋美凤笑容可掬：“你们玉河的水好，养出这么水灵灵的闺女。你们玉河的水养人呢。”

“是啊，红梅姐，就是喝我们玉河水长大的。”汤蓉华正对着门外，一眼看见了迟迟艾艾进门的吴红梅。

吴红梅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礼袋，梁顺生想礼节性地拒一拒，没想到吴红梅狭黠地说：“头，我不是给你的哦，我是给嫂子的。你粗心大意怎么知道买我们女人需要的东西呢？告诉你，你也不会选。”

梁顺生装着很无奈：“没，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你什么化妆品，也抹不去岁月的痕迹。好，好，你们女人的事，我不管。你认识小蓉？”

“哟，倾城倾国的小蓉，谁不认识？铁匠铺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家境又好人又长得美，不知哪位公子爷有福了。”

蒋美凤只是眉眼含着笑，并不急着马上公布答案，让人自主探究才有意思。汤蓉华低首，娇嗔地说：“红梅姐，你又取笑我了。你是姐姐，你还没婆家呢。红梅姐坐，吃梅子，这是祁阳乌梅，酸酸甜甜，很好吃。”

“对，这个好，红梅多吃点。这个才养颜。我上次到祁阳参观，我特地买了一箱。你嫂子吃了之后，你看，是不是有水色？红梅，别客气。小蓉，你是主人，你要替哥哥招呼客人。你就别做客了。”

这话让所有人一头雾水，她怎么是梁书记的妹子，怎么是梁家的主人了呢？

直到梁富生满头乌汗扛着一蛇皮袋东西推门进来，顺生打着马虎眼：“富生，哪个安排你买菜的哟？你嫂子买菜了呀。你打开冰箱看看，还有一条野生蛇一直没吃。今天就炖了。你知道买什么东西？”

富生喘着气：“今晚是我请客。所以，我不能没有一点表示。我去晚了，本来想吃河鱼，但是鱼还在河里跳。没办法，我去市场转了转，别的没有，只有这些。”

“看看买些什么鬼东西？”嫂子拉着汤蓉华过去看看，汤蓉华不知为什么，粉脸低垂，泪眼婆娑了。富生其实第一眼就瞥见了，他恍然大悟，今天请客是为什么了。看来顺生可真够厉害，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说了可能就说了，他是当真贯彻执行的。

“来呀。”嫂子拉她，汤蓉华矜持地摇了摇头，她何曾不想，可是不能没有尊严。吴红梅是一个古灵精怪：“小蓉，你刚才是不是切了洋葱，好好的怎么掉泪了？”

嫂子还没注意到呢，听吴红梅如此说，她触动了：“富生，你怎么欺负小蓉了？今天，你要认个错。”

顺生感觉气氛有点不对，遇到这种情况，不能慌张，金老开口说话了：“小蓉，这些日子，富生没做什么。天天跟我清帐，从早清到晚。你要谅解他一点。不容易啊，我这么一个老头子，像是老僧青灯古佛过惯了。可怜他一个花样年华的青年，跟着我耐着性子做帐，真是难为他了。”

富生忙说：“我跟着金伯伯做帐，我感觉比在学校里学的东西还多。我感觉有一种不屈不挠的人格力量在里面，让我油然而生敬意。这种精神力量感召我，规规矩甜做帐，踏踏实实做人——我豁然开朗，人生原来是这样做人做事的。”

金老受了富生夸奖，眉开眼笑：“过奖了，过奖了，我只不过做了该做的事情。富生啊，学我做帐是应该的，但学我做人，你就千万不要学了，做人可不能墨守成规，要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这样才有前程哦。”

富生忙说：“我听人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也莫强求。如果命中没这个福，我硬是强求，到时候，会碰一个头破血流。我觉得重要的是，做好本分，做好自己，不求闻达，只求无愧于良心。”

“嗬哟，富生啊，我看你是跟对了人，老金啊，你对富生的影响，我相信对富生一辈子都有用。富生能说出这一番话来，让我刮目相看啊。”梁顺生睃了一眼嘤嘤含恨饮泣的汤蓉华，不动声色问，“富生啊，你不是孩子了，不能意气用事。我弄菜，你——”梁顺生用嘴朝那边努了努，意思你主动一点吧。

富生却逃难似的背起袋子往厨里钻，畏畏缩缩地说：“哥，我做菜。”

“又淘气了。”顺生夺下富生的袋子，简声杰也不敢掺和这件事，推了富生一把：“小梁，哄哄就好了。别留下遗憾。”

老金发现这个客厅不能留：“梁书生做菜，哪要做到什么时候去？我有几个拿手菜，我再不露几手，我的祖传菜肴可就失传了。”

三个人哈哈笑着进了厨房，富生出手大方，买的菜当然合大伙的胃口，那么多牛筋，估计要几只牛蹄才能挑出来；四条牛鞭，酒店里炒一条就不错了；牛百叶是整只的。

可是富生马上就进来了，他还振振有词：“我不上你们的当，女孩子越哄越上脸。三朝的娃娃，未过门的媳妇。哄不得。”

“不哄就不哄吧。”顺生一锤定音，那就没人推他转背了，“富生，你有几桌客？你四桌客吗？还有客人在哪里？”

富生反应极快，一般是对答如流：“哪里啊，哥，这才三个菜！全是牛身上的，只能在量上下功夫了，不用十个碗了吧？做也简单。牛筋肯定要压力锅压，牛鞭爆炒，牛百叶汆水。完啦。”

“兄弟，如果我俩喝酒，就一个菜都行了。啊，有贵客在这里，你三个菜像什么话？你放心吧。你不买菜，我照样十个大碗。你买了三个菜，我就再精选七个碗。你找嫂子去挑。我们动手搞菜了。这三个新鲜的菜也是不错。快去，快去。”

梁顺生又把富生推回到客厅。客厅果然气氛缓和了，汤蓉华抹了泪，正在补妆，她今天编了一个发型，露出了秀气的脸蛋，更显出面如桃花，红里透白。她正在专心致志涂抹口红，富生出来了，她并不回头看他。

富生索性不惹她，只对嫂子说：“嫂子，哥叫我过来拿菜进去。”

嫂子目光游移了一圈，明白老公为什么叫富生出来拿菜了。她做过导游，很会做局：“小蓉，我们一起过去拿菜，他一个人拿不过来。”其实这不是理由，拿不过来，一次拿不了不会拿第二次？女人装傻的时候，智商就等于零，这么一个拙劣的借口，汤蓉华跟着嫂子过来了。走到梁富生面前，她就狠狠地拧他了；梁富生此时心情十分矛盾，内心既惭愧，又焦虑，但他没有勇气说出伤感情的话。这便是书生的懦弱。汤蓉华抓住他骨子里的懦弱，一辈子受她挟制，让他不得安生。尽管梁富生早就意识到，他跟汤蓉华在一起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但他无力拒绝，只能听之任之。悲剧的大幕缓缓拉开。

你看，嫂子盘算好了，今晚做些什么菜。拿一样，不直接递给富生，而是递给小蓉，小蓉再塞在他手中，傲气地命令：“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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