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生是舍得吃的，不吃存那么多钱干什么？三十四五了，还没有儿女。√存着钱给谁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顺生待客也是倾尽全力，他准备的七个碗，全是山珍海味：海参、墨鱼、干蚝、冰冻菜花蛇、扣肉、椒盐鸽子、熏野兔，哪一个菜都能上档次。

顺生很会制造气氛：“富生，你和小蓉做一个拿手菜。食材都在这里了。任你俩挑。我们看你俩配合得怎么样？”

你看，汤蓉华反唱主角了：“喂，说呀，做什么好？”

倒像富生受了她的气，她还低三下四讨好他，让简声杰都觉得小蓉怕找不到男人似的，我富家桥的妹子还愁不到好男人？可是富生还拿腔拿调：“你看着办呀。你那么厉害，问我干什么？你是能干婆，当然你为主啊，我打下手。”

汤蓉华别了一下嘴巴，喷了他一句：“小器男人。天下第一小器量。我们做一个口味蛇，怎么样？”

富生刚想说，做不好，浪费了好东西；可是嫂子说：“好啊，口味蛇，铁匠师傅是祖宗。”

“嫂子，你也听说过这个故事？”

“什么故事？有故事，可要与大家分享哦。”

“现在忙得不可开支，呆会儿在席上说。你们先做，好东西先吃。”嫂子有了汤蓉华这个妹子，在老公面前说话，显得底气足了。顺生也不对她吆三喝四，这里面大有文章。

“好啊！富生，你切菜。先把蛇切段，寸长一截。”

富生真的像用直尺量过一样，一寸长切一截；汤蓉华也没歇着，她动手煲了一锅料汤。她忙里偷闲，看着富生这边的动静，看他完工了马上吩咐：“加椒、生椒、酸、料酒、酱油腌制一会儿。”

富生如法炮制，腌制好，抬眼看着她。“砧板要洗，切了蛇，不能切别的东西。”富生赶紧洗砧板。汤蓉华炒菜的时候，叫得更响亮：“油！三两，不三两半。好。行啦！”“放干椒。我煸炒一下。你把火调到最大，我来炒。”

汤蓉华真敢烧，烧得火苗子直往上窜，原来加那么多油，是给火烧的。“哎哟，好烫，你用抹布包住，你来颠一下锅。”女人毕竟是女人，高难度的活是拿不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富生会颠锅？”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简声杰不禁问，汤蓉华不必回答，因为富生已经忽啦忽啦颠得一段段蛇里脊在火光里奔蹿、跳跃……

“好啦。赶紧加汤。”这时候，把她事先煲制的料汤灌进去，盖上盖炖上半个钟，然后收汤汁，便可以出锅了，在大菜碗里再撒上一把葱花，。

“怎么样？要不要尝一尝？”

嫂子忙说：“不许厨房里尝。现在尝了，便没有新鲜感。你得让他们先馋着，最好口水流出来。然后才开吃，那才叫鲜。”

顺生这回还听老婆的，马上赶他俩出去：“好，好。你俩的任务完成了。快去客厅看电视吧。小吴一个人在客厅，可不是待客之待。”

富生看厨房里人员太密集，还是出去吧。两人给撵了出来。汤蓉华拉他的手，富生手颤了一下，他没有勇气推开她的手。富生像是她的俘虏，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客厅。吴红梅是一个电视迷，正看着电视剧《红楼梦》，根本没有理会身边的一对小情人正在演戏。

两人坐在沙发里，离吴红梅有一段距离，汤蓉华剥了一瓤柚子肉给他，富生木然地接了过去，缓缓地往嘴里送，轻轻地咬，让那甜汁慢慢地浸润心田。

汤蓉华轻声说：“我没怪你。我听嫂子说了，你这两天都喝醉了。你新来乍到，应酬多一点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不许给我摆谱。看你这德性，我就来气！”

富生默默地吃着，心乱如麻，他有一种冲动，差点说出来：“我们结束这段恋情吧。我不能对不起月姑。”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开不了口，嗫嚅着说：“我、我知道你来过。我、我——”

“我、我什么我？哪回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没有原谅你？本小姐有容乃大。”

“奶大？”吴红梅冷不丁插了一句，吃吃地坏笑了起来。汤蓉华跟着坏笑。

“听说东山山水田园酒店的生意不好？”

“不好。现在主要是面对政要，争取这几个月改造一番，明年开春，桃李花开，我们可以接纳小学生过来搞春游。”

“傻瓜。接待客人，哪有定点的？油菜花一开，第一波客人就有了。你想过没有，油菜花开，扩大宣传，拉动城市消费？你不要死脑筋嘛。”

富生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县城就那么巴掌大，除了机关单位，就是红豆烟厂。我不用去拉，他们想来的，自然来了；不想来的，你拉也拉不动。”

“你哪像个生意人？目光短浅。不会到潇湘市城区去拉客人？我们离城市中心也就六十公里吗？想来玩，六十公里算什么？”汤蓉华头枕着他的肩膀，推搡了他一下，“喂，我听说，你任命了一个很厉害的攻关部长哦。你既然任用了，为什么不大胆启用她？带她出去接一接单吗？”

“你这么能说会道，有你就行了，人家只是一个摆设。”富生这句话含有讥讽之意。

“喂，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不在意。你的酒店没有生意，我告诉你，你亏损下来，你有十个老婆，也给你卖光了。”汤蓉华说着捂着嘴，窃笑起来。

“去啊。你不是放寒假了？我可是没有假期的，你带着她去攻关啊。签了单，你不是有回扣的嘛。你签下大单，是你的本事。”

“我带着她，我一定能签。只是嘛，我要看你的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不是一直是这样子。挣了钱是你的，我不打你的主意。”

“哼，忽冷忽热。”汤蓉华凑近他耳畔，不怀好意地说，“是不是有了新人，忘记了旧情？”

“你胡说什么？神经病。”富生给刺了一下，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最近，他精神是有一点恍惚，到了一个新单位，有一点胡思乱想，这也不奇怪。

“你老实一点，别打量我不知道。”汤蓉华板起了冷艳的面孔。不过，简镇长上菜了，先做出五个菜，客人们可以上桌喝酒了，这是规矩。一阵杯碟筷子的交响，另一个熏兔肉也上桌了。厨房里的人，一个个给“撵”到了酒桌上坐好，简声杰下“狠手”了，他拿起遥控器就把电视关了，害得吴红梅“嗯”了一声，以示抗议，可是简镇长有说法：“吃饭不能看电视，对胃不好。”吃饭看电视对肠胃好不好？吴红梅只能委曲地求饶，自然简镇长说了算。

顺生围着挂围出来打个招呼：“兄弟，你是主人。你要陪着大家共同喝完一瓶竹叶青。哇，刚好四瓶，留一瓶给我，你们一人一瓶。美眉喝红酒，富生开红酒，红酒养颜。你们别管我，我不用一个钟，菜全部整齐。”

嫂子拎了一瓶长城干红葡萄酒出来，富生现在知道开瓶塞，开了之后交给了汤蓉华，便给每人开了一瓶竹叶青。竹叶青入口清甜，但毕竟是白酒，度数在三十五度左右。但在座的，可都是酒中豪客，谁也能拿下一瓶。

富生放开了，其实话挺多的：“金伯伯、简叔叔、吴姐，尝尝牛皮公司做的口味蛇。我先声明，我没打过铁，我是不会做的。这是祖传手艺。应该名不虚传吧？给点面子。不好吃，勉强吃了这块。”

汤蓉华马上呛他：“知道。我是铁匠师傅的女儿。这有什么不光彩的？总比你打鸟铳师傅的儿子要光彩一点吧？”

大伙便无邪地笑笑，开始夹起一段一段的蛇里脊吃起来，首先是金会计大声赞了一句：“香辣酥脆，真的到了火候了！”

“老金同志，你这回相信了吧？高手在民间。我不是吹嘘汤师傅，汤师傅不但铁打得好，做人会做，天南海北的朋友都交。他家里哪天没有一桌客吃饭？他可不在乎你有什么职权不职权，有不有什么财产？你跟他和得来，他就当你是朋友。我一年说不去，不去，一年到头算起来，可要吃他十餐饭。话说回来，这口味蛇，难吃到。这个我不能信口开河。我没想到老汤还有这么一个拿手菜，老汤，下回可有你好看的。”

汤蓉华忙说：“简叔叔，其实，我爸做的口味蛇，不是我这般做。他是用炉花焙烧，烧成焦黄色，然后再切断烧煮。我呢，改进了工艺，不在炭火上烧烤了。我只是把它爆香，结果是一样的。”

“嗯，那不一样，我一定吃一回，你爸亲手烧制的口味蛇，那肯定是绝佳的，一般还不轻易亮相。老汤啊，老汤啊，人心隔肚皮，还给我留这一手。告诉你爸，我看哪一天好？”简声杰喝了一杯酒，然后掐指算来，“告诉你爸。腊八节那天。我们是冲着口味蛇来的。你爸提前准备菜花蛇。现在老百姓冬天挖的蛇有的是，选条壮实一点的。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给我告诉你爸，起码给我准备两桌，不，三桌。”

“好啊！我爸是特别好客的。”汤蓉华心底当然明白，这是梁书记夫妇商量好的套路，富生进了汤家的门，汤父一点化，他还敢摆谱吗？这当然是汤蓉华求之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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