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渊没有接她的话茬，目光落在石月泽瘦小的身影上。

对面传来强行压制怒意的声音，“不知这位侠士尊姓大名，竟把我等这般不放在眼里！”

“微渺沙粒，如何容进眼里？！”

竹渊一记反唇相讥，低哑的嗓音蓦地明亮起来，仿佛在暗夜中炸响了滚雷。

这下好了，彻底激怒对方。端木剑竽疲倦地闭上眼，刚应付了一群暴民的无脑攻击，竹渊又吃错了药出来捣乱。

现今情形维持在微妙的水平，若不是对方顾念方才说过给华安难民一条生路，对面的死士早便一拥而上。按气息判断，对面大约七人，他们知道她和竹渊难对付，硬攻占不到任何便宜，而她也不愿意拖着三百号手无寸铁的百姓和对方打斗。她伤了不要紧，只是眼下这群人再经不起折腾和刺激了。

这种平衡局面一旦打破，最先露出破绽的一方就会完败。倘若这一方是她，三百人最后最多只能剩下一半，她只怕要提头去见阿筇和华安县官。所以方才那个男人不断刺激华安难民，企图让他们内部分崩离析，若不是她态度强硬，溃不成军便只有死路一条。

思及此，她一顿，忽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竹渊的用意。

“哪里来的放浪狂徒，经敢口出狂言！”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男人催动内力，他的声音仿如淬毒的兵刃，在空气中一层层刮肉剔骨。没有任何武功的难民哪里能受得住，一阵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戚宛竹和竹渊这次非常有默契地没有管他们，仅将石月泽和刘氏母女护住。

男人声音散去，竹渊懒得回应，仅抿着唇在石月泽头顶揉了几把。

温暖从头顶传来，少年心尖忽然一酸，哪怕这个凶巴巴的青衣大叔留他下来是让他送死，能得到这样温暖的触摸，也让他心满意足。

“石头，你怕不怕？”

他如是问道。

石月泽回过神，看进竹渊幽静的眼，面上早就没了白日里的那股顽皮，眼中的成熟叫人心疼。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很坚定，“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今夜，我命不该绝。”

“好。”

竹渊从戚宛竹手中接过石月泽，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俯身在他耳畔低喃了几句。石月泽迟疑了片刻，回头看见人群最外沿的刘氏紧紧抱着哭泣的两个女孩子，终下定决心点头。

“乖。”

竹渊目色深重，唇畔有淡淡笑意。

戚宛竹本以为对面的头领还会在叫嚷几声才肯罢休，但刚才那两句泄愤的话语吼完，倒也安静了。敌不动，我也不动，对面倒也是有头脑，没那么容易上当。

“阿竽，你带着他们走吧。”

竹渊拉着石月泽朝黑漆的夜色前进了一步。

“谁们？”

戚宛竹心头一紧，拉住他的手腕。

竹渊反手拍了拍她手背，抿唇微笑，低语，“好歹，我也是你师父呢。”

言下之意，她懂。

但不要说仅是简单的师徒关系，徒弟都不可能将师父一人留下，她就算心中明白竹渊的至今从未全力出手过，也难免担心。

“既然诸位一定要石月泽留下，那便顺遂了诸位的心意，”竹渊轻摇了两下石月泽稚嫩的手臂，目光淡然，“林某也会留下。”

“这……”

难民们有些犯难，望着月光下一高一矮的浅色身影，一时之间难以做出抉择。

他微微一顿，讽笑道，“方才诸位不愿离开，不过是怕无人护送。现今有阿竹照看，石月泽也按对方要求留下，再往前不过五里便是燕城的流民寨——你们确定，还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让戚姐姐留下？”

一个年纪比石月泽小不了几岁的男孩忽然开口，童声童气。

“要是林大夫和小叫花一起死了，就没有人愿意给我们看病了。”

他身边站着的中年男人立刻扬手就要打，孩子却弯腰躲过，皱紧眉，不服气地大声道，“刚才你们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而且林大夫还是端木姐姐的师父，又是个男人，武功肯定比她更好……”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男人紧紧捂住他的嘴，面如土色。

戚宛竹只觉兜头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她怔怔看着那个在父亲手下挣扎的孩子，竟语塞。

稚嫩孩童没有恶心的恶意，才是这世上最叫人恐惧的东西。方才三百个暴民加起来的恶言攻击，都比不上这一个心智尚未完全的孩子的无心之话。

竹渊周身的气场忽幽沉了起来，背光的面孔看不清表情，只隐隐看到唇角微颤的笑意。

石月泽偷偷仰头，一哆嗦，收回了目光，果然还是很凶，超凶的。

端木剑竽上前一步，用剑柄打掉男人捂着孩子的手，清丽面容下藏着极深的窝火。她定定望着孩童，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保护你们？”

“因为县官大人要你这么做啊。”

回答地理所当然。

“第二个问题，”她又伸出一根手指，眼中神色凉了三分，“就算我不保护你们，他能把我怎样？”

“……”

“第三个问题，”她低低一笑，目光寒意毕现，“若我和他现在就丢弃你们离开，你又能将我们怎样？”

“你、你……”孩童望着戚宛竹不住发抖，忽大哭起来，“你不能丢下我们！县官大人不会让你这么做……”

“戚家为江湖正派名望，我身为戚家长女，官府江湖虽不同道，华安县官却也要敬我三分——说白了，你三百华安难民在我面前，正如石月泽于你们，不过鸿毛一羽，无足轻重，死了又有何妨？”

她冷笑，步步紧逼。

“何况这里还有江湖高手等着取你们性命，我两人寡不敌众，尸体，还能向县官开口告状？”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走到竹渊身侧，用力抓住他的手，高高扬起，“如果这个男人一开始就像躲瘟神一样，不愿给你们诊脉，华安城，你们出的去吗？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