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老乡亲们放心，我绝不会伤你们一根毫毛，只要你们愿意说服领头的二位交出石月泽，我保证你们毫发无伤。”

男人幽幽的声音盘旋在寂静的树林上空。

浓夜深处传来几声孤寂的鸦鸣，每叫一声，便让人心惊一分。

只听他浑厚的内力传音，戚宛竹就知道，来者并非好对付的角色。被她方才那么一吓，难民暂时不敢放肆，但无声的眼神交流和越来越愤怒的表情在人群中飞速流传，他们再次反抗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抬眼看向竹渊，想从他口中寻一个解决的办法。

竹渊正站在方才的位置，双眼半阖，一动不动，仿佛化身成了一座石塑。微风拂起他宽袖，月光清冷，衣带飒飒，他几乎要羽化升仙。

人群复又骚动起来，尤其是方才被她拎出来的女人，双眼恶毒似蛇，几乎要将她生吞入腹。

“林……”

她刚开口唤了一个字，竹渊手指微动，止住了她的话。

无奈，她只好冷下眼神，以一己之力对抗愤怒洪流。

“我的任务是将你们一个不落、全部安全护送到燕城，身为端木子弟，要我丢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恕难从命。”

“那你要我们全部给这个小叫花子陪葬吗？”

“若是因为他一个，耽误了三百人的性命，你身为端木子弟，难道能承担这个责任？”

“……”

不绝于耳的叫骂再次蔓延，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耳朵，扰得她心烦意乱，恨不能直接封了听觉落得干净。

说破天，大家也不过是都想活下去。

在经历了一系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能在几乎变成一座“鬼城”的华安城里活下来，已经是祖上烧高香的福分，谁愿意为了一个小屁孩断送性命？在狂烈肆虐的疫病前逃过一劫，才更知生之可贵，才在危机面前更吝啬分与他人一丝一毫的生机。

若一直在舍弃谁这件事情上纠结，大约不会有结果了。

戚宛竹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三遍静心口诀，再睁开眼，波澜不惊，“各位，请相信我和我师父，能护你们一路平安。”

“你分明想害死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方才的那女人声音尖锐刺耳，一刀戳破横亘在戚宛竹和华安城难民双方之间的最后耐性。

“就是！就是！”

“我看你根本就是有心偏袒这个石家的小孽种！”

“是不是戚家之前也和石家有勾当？”

群情激奋，任凭她像哪吒那样有三张嘴，也说不清。

她脑仁突突地疼，看着眼前沉浸在自己臆想出的愤怒狂欢中的难民，却看不见一个“人”。他们都是人吗？还是一群有口无心的洪水猛兽？

“污蔑我戚家，请拿出证据。”

她声音冷到极点，浸着鲜血风霜的眼神扫过。

前排人心眼一颤，起了打退堂鼓的念头。可后面不住往前挤的人让他们无路可退。他忽然就有点后悔站得这么靠前了。

“既然诸位有心与我牵扯江湖之事，想必也做好了按照江湖规矩来的准备，”她眉宇中的那股开阔宁静早已被恼怒替代，“谁惹了谁的江湖仇杀，官府向来不予理会。”

人群霎时间安静了。

“戚宛竹，我知你侠义心肠，不愿看一个孩童被掳。可知人知面，我奉劝你别被他天真的外表蒙蔽，他的身体里究竟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你一无所知！倘若还不愿交人，让你身后那一众无辜百姓受害，看你如何交差！”

阴魂不散的男人字字重咬，高声道。

他说出口的话很有技巧，并未说明“邪恶的东西”是什么，却说让“百姓受害”。现今一提起华安城里会让百姓受害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除了“鼠疫”，再无其他。

果然，他这话如有奇效，滚热的油锅里滴进水，瞬间炸开了。莫须有的指责山洪般冲向石月泽幼小的身躯。

石月泽猛地一颤，抓着戚宛竹衣襟的手更用力，几乎要将她的衣袖扯破。她垂眼看去，只见石月泽本应有婴儿肥的寡瘦面孔上，一对大得出奇的眸子翻滚着浓郁的墨色，呼之欲出的愤恨与委屈在其中盘旋。

他似乎张口想反驳什么，秀密的眉拧了又拧，最终还是选择缄口不言。

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焰的眼睛在戚宛竹心上就是一记重击。她用力捏了捏石月泽的手心，将他的手攥进掌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端木剑竽提气，用了三成内力高声逼去，“既然你不愿退，我不愿给，不妨也按江湖规矩。”

夹着内力的话语字字针扎入耳，钝痛倒让失去理智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竹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无焦距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玉笛，面无表情。

她微顿，怒目望向身后难民，“既然对面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好汉应允了你们一条生路，胆大的不妨现在就走，免得一会儿打起来，刀剑无眼。”

“只是，请诸君务必记住——出了我的视线范围，是生是死，悉听天命。”

躁动不安的人们面面相觑。

人人都蠢蠢欲动，人人又都不肯做第一只被枪打死的鸟。

“看来你今夜是真的被惹怒了，话竟然说得这么多，还这么狠。”轻笑声传来，竹渊踏着荒草尖上的冷淡月光走到她身侧，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松下来，“别着急，对面不过——”

他知道对面一众高手正凝神听他们的对话，像有意吊人胃口般拖长了声音。

不紧不慢，语气轻缓，眉眼流转间有股宛如笛声悠扬，“一群杂碎而已。”

戚宛竹不知竹渊为何故意激怒对方，秀眉猛地蹙起，欲要阻止他接下来说的话，可竹渊抢在她之前开口了。

“不是我故意要激他，实在是，水平低劣，有感而发。”

竹渊笑吟吟的，可那朦胧浅淡的笑未进眼底。

她眼中闪过几分疑惑，片刻后，忽摇头，“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被惹怒了去。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