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安城内不是没有大夫，愿意接触他们的只有燕城的竹渊一个，她知道。√

这些难民在病榻前经历了人世冷暖，心中创伤难以抚平，难免滋生阴暗，她也知道。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这些人竟把好意当成了他人必须要坚守的职责。

一连串尖锐的问题砸下，林中鸦雀无声。对面似乎也抱着坐山观虎斗的态度，静的出奇。

竹渊反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轻轻皱眉，为难道，“怎么办，阿竹，我忽然就不想趟这浑水了。我们带着石头和刘氏母女，走吧？”

“大哥哥，”石月泽拽了下他的袖角，神色纠结又紧张，“不是说要把大家都带到安全的地方吗？”

戚宛竹的话忽哽在喉间，望着石月泽成熟又稚嫩的面容，半晌，揉了揉他的发，低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把他们带走的。”

“想活命的立刻继续往前走，我断后。”

气氛明显雀跃了几分。

不管背负怎样的骂名，至少性命保住了，即使在险境中留下一个于他们有恩的大夫和一个身世可怜的孩童。若说欢欣，倒也不至于，戚宛竹的诘问如几道重击敲在心上，嗡嗡回响。也只好这样夹着尾巴活在世上，哪怕活得可怜，至少是活着。

“路上小心。”

竹渊望着走在人群最后的身影，冲频频回首的她报以浅笑。

对面的杀手们果然没有去追大部队，数双眼睛潜藏在暗夜中，紧盯着一高一矮，随时都会出击。官兵手中火把的光亮渐行渐远，直到连成一片，变成地平线尽处的幽光，竹渊呼出一口气，低喃似叹。

“快走吧，阿竹，我待会儿的样子，暂时还不想让你看到。”

他双手环胸，目光淡淡凝视着暗夜。为首的黑衣人眉心微刺，一瞬竟觉得竹渊察觉到了他的藏身之地，手心沁出了些微汗。可再看去，竹渊一双寂静的眼目无焦距，停留在空气中。

“石头，这里没有别人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了。”

“……”

石月泽抬头环视周围的黑暗，拧紧眉，双拳捏得死死的。

“反正来追杀你的人也知道你的秘密，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他踌躇了一会而，终下了决心，垂首，声音低闷而酸楚，“我、我其实是个怪胎。”

竹渊眉梢微顿。

“我能知未来之事，这是上天降怒的诅咒……结果便是，我会一个个害死身边亲近的人。”

“无名之徒，你也听见了，”黑衣人咻咻现身，七人将他们两个团团包围，几乎能看见他们身上化形而出的浓浓杀气，“我们也不过替天行道，将这个孽畜降服，为民除害。如今你为了一个怪物丧命于此，值吗？”

竹渊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似笑非笑地捻起玉笛放在手心把玩，“谁告诉你，这是诅咒？”

石月泽摇头。

“这是上天的恩赐，”竹渊抿唇，笑得风光霁月，温凉如水，可石月泽只感觉到汗毛倒竖，一阵寒凉从背后升起，“你身边亲近之人的死，与你无关，只怕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对吧，暗阁的精英们。”

他温软的话音落定，七个黑衣人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震惊过后，为首者很快恢复了冷静，声线中的杀意已然加深，“你怎么知道？”

“因为……”竹渊拖长了嗓子，沙哑的音色在众人心上挠的厉害，“就不告诉你。”

“杀！”

再也忍受不住竹渊的多次挑衅戏弄，为首者一记重音锤定，七人饿虎扑食般扑向了他。在月色下闪着寒寒煞气的锋刃几乎晃花了石月泽的眼，他抱紧头，扎进竹渊怀中。

铮——

石月泽紧闭这眼，鼻尖是竹渊身上似药似花的香气，耳畔却好像听到了奇异的波动。

铮铮——

竹林太过静谧，连方才在暗处啼鸣的乌鸦也闭上了嘴。少年等待着刀锋划破血肉的疼痛，等了半天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好像有熠熠生辉的光亮穿过浅红色的眼皮，照进他眼里。

石月泽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触及竹渊的那一刹，缩如针尖。

“你……”

同样震惊的是被浓沉压抑的气场抑制住，根本无法上前的暗阁杀手们。他们圆睁的眸子里尽是惊恐。

耀眼如太阳般的金色流转在他身上，散着夺目光辉，腾腾雾气缓缓散去，三千白发从上倾泻而下，铺撒在他青色衣衫后，在一片熠熠的光芒中宛如丝绸。他双目如莲，微微睁开，浓郁的金色在瞳孔中流转，还未染上情绪，杀意便四下散开。

石月泽从那人世间没有的绝美颜色中看到了他又小又黑的身影。

“啊，憋了许久不曾出来，这一下，好生舒坦。”

他抿唇，似笑非笑，掸平衣上的褶皱，垂眼看着自己正冒着淡淡金色的指尖，声色冰冷，“你看，我也是你口中怪胎，却从未害过自己身边亲近之人。”

顿了顿，他目光如针，钉在为首的黑衣人身上，“诸位，是否也要将我一并纳入‘孽障’之列，替天行道？”

“杀！”

再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黑衣人又低吼一声，训练有素的杀人立刻抛下恐惧，握紧长剑，咄咄逼来！

“人生天地间，本势同万物刍狗，却不过吸收了天地中的几缕灵气，化成人形。”

竹渊朝前踏出一步。

铮——

水波般的气推出一圈，黑衣人高扬的手臂如被定型，颤抖着，却始终挥不下去。

“现今，人忘记当初与万兽挣扎的痛苦，变成不过朝生暮死的蜉蝣，目无天道，狂妄自大。”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在黑衣人的刀面上，冰冷眸子中的色彩微微闪烁。

“反倒嘲笑命中尚保有从祖辈继承下的灵气之人。”

他偏头去看石月泽，唇角微勾，在少年震惊的神色中，“咔哒”一声脆响，以两根手指轻松折断了黑衣人的长剑。

“用市井之话来讲，被诸位赶杀的，恰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