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稍稍后退了一步，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辛苦戚小姐深夜来此是非之地，在下是在心中愧疚，还请戚小姐坐下再说话吧。√”

戚宛竹被他的“是非之地”闹得面上浮起淡淡红晕。她虽然行走江湖，到过不少地方，但十里温柔软红乡的青楼却连停顿也不曾停顿过，更别说进来了。她暗自咬牙，冷哼一声，目光却没落在男人的身上，“你最好真的有事情要跟我说，不然……”

男人坐到了她对面，“不知戚小姐可将在下遗落在梨园的东西带来了？”

戚宛竹蓦地皱起眉，没想到他真的是那梨园的“哑巴”，好在她出门之前一番思忖，为了保险还是将石臼带出来了。她目光一转，却看向男人被帽子遮掩严实的面容，“我戚家的人一向行得正做得直，从来不做见不得人的事，也不喜欢和见不得人的人有来往，公子若想和我平等交谈，何不先将帽子摘下？”

“呵呵，”男子没有被戚宛竹的话中刺惹恼，低沉沙哑嗓音听在耳中，反倒有说不出的舒服，“戚小姐倒和外界传闻略有不同，不是个寡言少语的样子，反倒伶牙俐齿。”

——托阿意的福吧。戚宛竹心中暗道，却没有接话。

“不过这番话也颇有道理，我有事想和戚小姐商议，总要先拿出诚意，露个真身。”他说着，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抚上帽檐，将帽子缓缓褪去。戚宛竹眯起眸子，紧紧盯着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出的面容，面上的神色却怔住了。

见到他这颜色气质，她反倒有些明白，为什么令人难受的沙哑嗓音在这个男人身上会让她觉得再平常不过。那人生着一张极其白净温润的面容，就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闪烁的光泽也如好玉水色，明亮而不过分闪耀。戚宛竹怔愣片刻，仅看这男子的长相气度，戚宛竹实在无法将他和李老板口中的“可怜人”联系在一起。

只是，人不可貌相，长得再君子也未必不是小人。戚宛竹面上没有波澜，将心底翻涌出来的那淡淡异样压了下去。

“在下竹渊，至于在下的身份，想必戚小姐蕙质兰心，已经知道了。”男子抿唇一笑，“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妙，越少人见到我这张脸，越好。”

“为何不易容？”戚宛竹皱眉，“玄灵山庄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是学艺不精。”

男人又是勾唇，稍稍低垂了头，抬眼瞧着她，似笑非笑地反问，“戚小姐何以知道我没有易容？”

这话让她一噎，仔细端详了男子的面貌，只见他说话表情都无比自然，丝毫看不出易容的半点迹象，心中不由赞叹玄灵山庄的易容术，“果然名不虚传，我也见过不少易容之术，从未像你这样没有丝毫痕迹的。”

“戚小姐年纪尚轻，江湖资历尚浅，”男子摇摇头，眸中浮起莫名深意，意有所指，“你瞧出来的易容术都是小儿科，不被江湖高手放在眼里的。真正易容大师，就算站在你面前，天天与他接触，你也瞧不出半点端倪来。哪天他没有易容，从你面前走过，你还只当他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戚宛竹看出他的意有所指，只是不知他指的是什么，在心中搜肠刮肚一番也想不出来易容接近自己的人，便不再纠结，将话题转向今日的正事。她打量男子一番，开口盘问，“梨园的李老板说你是个哑巴。”

“他所说不假。”男子点头。

戚宛竹挑眉，露出冷笑，“竹公子耍我玩呢？那现在是谁在和我说话？”

“我在刚逃到冬姬城的时候，确实是个哑巴，”竹渊目光微垂，手指轻抚喉头，笑容略有讽刺，“玄冥要毒我，但没下狠手，想来是想让我长个记性，只是没想到我就这样跑了。”

他抬眼朝戚宛竹看去，抿唇，“他这次对我的惩罚是——让我永远不能再唱歌。”

“唱歌？”

竹渊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柄玉笛，“我平生无甚爱好，只喜音律之事，闲暇便好作曲自唱。只是我实在没想到，玄冥现在，竟连这个也要夺走。”

戚宛竹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你和玄冥什么关系？”

“我？”竹渊的目光忽的飘渺而不真切起来，他一阵沙哑的低笑，似怀念，似自嘲，“我是他师父。”

“什么？”戚宛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又从上到下将竹渊打量了一番。江湖传言若不假，玄冥现今将近三十，已算江湖上年轻一辈的翘华，玄冥的师父，至少也有四十，可竹渊的面貌、体态、气质——根本就不是个快要年近半百之人。

“戚小姐又轻信江湖传言了。玄冥今年将将二十四岁，”竹渊收回目光，略一叹气，“我二十岁那年收十四岁的他为徒，如今我已而立之年，却不想被徒儿逼出自己的家。”

她皱眉思忖了会儿，仰起脸，冷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戚小姐今日能不顾自己女儿家的身份，夜赴暖玉阁，不就已经说明你的信任了吗？”竹渊轻笑，“我托程小姐给你传的那张纸条，还不能说明？”

那纸条上的确绘着玄灵山庄独有的纹样，且用了非常罕见难得的颜料，只有放在烛火上加热之时才能显出色彩，但事关程子立和玄灵山庄，戚宛竹不敢马虎，眯起眸子，“一张纸条，旁人也能画出花纹。”

“那石臼呢？”竹渊有些好笑地看着戚宛竹，那神情怎么看都有些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倒惹得戚宛竹难为情，生出一股淡淡的恼意，仿佛她的不成熟全都被竹渊看了个精光。

她声音登时就变得恼了些，“和纸条没什么两样。”

“既然这样，竹渊自问没有能让戚小姐相信的证据。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