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易飞卿看到祁阮近乎崩溃的模样，心里也是难受至极。

可是有些话，他必须要说：“我今日来见您，却不是为了让您做些什么，而是要劝告殿下莫要轻举妄动。无论是生是死，公子都有他的考量与安排。您是公子心里最重要的人，切莫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祁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现在身陷囹圄，甚至不知道祁衍想要做什么。

但无论他做什么，都将会是十足十的危险。

然而还没等祁阮再问易飞卿一句话，红叶就在门外禀报道：“殿下，赵公公说时间不早了。”

这就是叫易飞卿快点离开的意思。

韩城虽然允许易飞卿去见祁阮，但心里面还是疑神疑鬼的，总担心祁阮会看上易飞卿。这可不是莫名担忧，就连皇宫之中尚且未嫁的两个公主，如果说把他们许配给易飞卿，照样都是心满意足的。

韩城还真有赶紧让易飞卿成婚的想法，但他毕竟不是皇帝。况且按照大邺的祖制，就连皇帝也是不能随便给人家赐婚的。

除非是情投意合的两家求到皇帝面前，皇帝才象征性地赐个婚，以增加荣宠。否则一旦盲目赐婚赐出个怨侣，岂不是无端使得君臣嫌隙。

所以这才没过多久，赵和就以外男不宜久留的理由来催促易飞卿离开了。

易飞卿站起身，却忽然往前倾凑近祁阮说道：“殿下，公子还有一句话要带给你。”

“接下来发生的事或许会超出你的预料，但请你务必谨言慎行，切莫触怒摄政王。相信公子，他会解决的。”

但是祁阮听到这话并没有觉得安心，只感觉一片未知的恐慌。

她胡乱地点点头，而易飞卿已经推开门，跨出大殿。

雨停了。

明月桥下的湖水中，微风激荡起一阵阵的波光粼粼。风雨之下，树木遭到一轮清洗，显得格外生机勃发。

然而，对于这个稳定并没有多久的大邺朝堂，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风雨欲来。

大朝会上，鸿胪寺卿出列禀报道：“南疆河黎国特遣来使，愿与大邺永结两国之好。他们近日正在与石矶交战，希望我们能出兵帮助他们。”

“河黎国？”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都觉得意外。

河黎国只是南疆的一个小国，以前和大邺从无来往。南疆的几个小国家也常常打来打去，怎么会突然求到大邺上来？

户部尚书嗤之以鼻：“南疆番邦懒惰而奸猾，况且我大邺士兵并不熟悉南域，帮助他们有什么好处？就让他们自己去打就是了。”

很多大臣都对户部尚书的说法发出应和之声。

韩城未知可否，而是问鸿胪寺卿道：“河黎特使抵京，此前怎未禀报？”

鸿胪寺卿连忙解释道：“回摄政王，是昨天夜半时抵达京城的。微臣也甚为诧异，可是特使却说，是安乐亲王让他们来的，并且还拿着安乐亲王的手书。”

韩城觉得简直荒唐。

祁阮是他亲自从江南捉回来的，她虽然差点去了南疆，可是却没有机会。

大朝会人数众多，不止殿内整整齐齐坐满了三品以上大员，殿外还站着五品以上京官。

但就在此时，却有一人拾级而上，沿着中间空出来的那条路，逆着光，堂而皇之走入了大殿。

“是我给的手书。”

他施施然说道，一双与祁阮相似的眸子，坦荡地望向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安乐亲王？”

兵部尚书距离他比较近，感觉有些奇怪，好像今日的王爷比往日高了些？

他记得安乐亲王应该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现在好像和自己一般高了。不过更加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对方脸上的膏药：“您的脸……”

来人单从外貌看起来的确是安乐亲王，只是他的脸颊上贴着一大片膏药，像是受了什么伤。

“春日过敏，无碍。”他向着兵部尚书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浅笑着应答。

骆丞相身为文官之首，坐在大殿的最前面，此时隔着一整排的人头望过来。明明是一样的眉眼，可他却总觉得，今日的安乐亲王有些不一样，带着一种微妙的陌生，和遥远的熟悉。

只一眼望去，韩城就知道这人不是祁阮。

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和祁阮有着一般无二的相貌——

他紧盯着祁衍，目光顿时危险起来。

但祁衍却不以为意，向韩城行了一个平礼，娓娓道来：“河黎虽然是南疆小国，与我大邺国力不可比拟。但他们饱受石矶侵扰之苦，若是大邺愿出兵助之，河黎不仅会向大邺朝贡金银丝帛，更重要的是，许多南疆的制药方法与工艺亦会上供于大邺。”

户部尚书不以为然道：“我大邺泱泱大国，医术发达，岂会看得上他们南疆的药品。”

“余大人此言差矣。”

骆宰相却忽然发话了：“大邺士兵之所以无法深入南疆作战，便是因为南疆多瘴气，植物多毒性。河黎国地处南疆，自然有专门针对此类的方子。若是能得到这些，那么以后我们南域军士在面对南疆诸多效果的时候，就不会处处掣肘。”

祁衍向骆宰相一拱手：“正是如此。”

兵部尚书虽然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但却眉头紧锁：“可这南域如何出兵，殿下可考虑过？”

南域是燕王的地盘，韩城哪里使唤得动他？

祁衍对兵部尚书的诘问不以为忤，向那至高之位拱手道：“这就要看摄政王的态度了。”

“燕王虽然善于行兵打仗，但在吏治民生一途却有些鲁莽。”祁衍云淡风轻地说道：“冗兵冗费，不懂得还力于民。这也是沧候能够召集起人马反对他的原因。”

的确，在燕王的绝对控制之下，沧候能够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表面上是沧候早就生出二心，最根本的原因，则是因为地方军队已经无法继续忍受这样长年的屯兵，土地荒芜，贸易衰落。

几位内阁大臣陷入沉思，张阁老正想说些什么，摄政王却突然发话道：“此事稍后再议，退朝。”

他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毫不遮掩地望向祁衍：“还请安乐亲王留下详谈。”

百官有序退出，骆丞相离开的时候，犹豫地看着祁衍：“殿下……”

然而祁衍却面容坦然，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请老师放心。”

骆丞相只得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宽广的大殿之中，只剩下韩城和祁衍两个人。人群散去，春日的阳光也显得冰冷，空旷的地域会发出回声。

“你们果然是兄妹。”韩城淡淡说道：“一样的胆大包天，一样的以为我不敢杀你们。”

“并非不敢，只是不必。”祁衍向韩城行了一个儒士的礼节：“我对您并没有威胁，何必要杀呢？”

“更何况……”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杀了我，燕王就更有理由向北方起兵了。”

韩城冷笑道：“你以为他斗得过我？”

“他斗不过你。”祁衍肯定地说：“这也是我会来京城，而不是平南城的原因。可是他一旦向你起兵，到时候两败俱伤，却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你就那么清楚我的想法？”

韩城语气不善：“那太子殿下倒是说说，我想要什么，而你又想要什么？”

“我想要阿阮得到最好的。”

他的身姿挺立在空旷的大殿上，仿佛风暴中坚不可摧的白杨：“而你……”

“我以前以为你将阿阮囚禁在宫中，是为了钳制骆宰相他们的动向。可是这几日却听到了新的说法。”他锐利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看着韩城：“你想得到阿阮。”

韩城吓得差点立即站起来。

不过他随即想到现在的祁衍对他没有任何威胁力，这才压下去那份拱白菜的时候被主人发现的心情。

他干咳了一声，正色道：“祁阮对我当然没有威胁，可你就不是了。这种关键时刻，你这位前太子悄然回宫，难道不是别有所图。”

祁衍抿了抿嘴唇，抬起手，将脸上的膏药撕开。

那蜘蛛状的斑纹完全展现出来，仿佛比上次会见易飞卿的时候更蔓延了几分。

“这个东西，韩将军应该见过罢。”祁衍轻描淡写地说道：“当年燕云提督中毒而死的时候，你应该就在他身边。”

十五年前，顺元帝尚且还不像后来这样专权老辣。燕云提督是北域十三州的总指挥使，气焰滔天。

那时韩城还只是一个校尉，在先锋营中随时都可能送死。

燕云提督知道自己招人嫉恨，平常也极其谨慎。可他还是在一个雨夜中被人暗杀了。当时整个北域一片哗然，面临着东越的攻击犹如乱草，后来还是谢长风千里奔袭力挽狂澜。

直到现在，还没人知道那场凶杀案的凶手是谁。但是韩城见过燕云提督的死状，当时他的身上，就是这样的蜘蛛状斑纹。

祁衍掀起袖子，那网状的斑纹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

韩城心情复杂：“你……”

“这东西名叫七日醉。”祁衍放下袖子：“中毒者会在七天之内感到身体逐渐麻痹，失去知觉，最终死亡。”

“可是你没有死。”韩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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