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还活着。”

祁衍道：“开始是钟天师为我续命，直到三年前钟天师也无能为力。于是我南下寻找薛神医，他给了我最多两年寿命。”

他定定地看了韩城一眼。

“可是我没能在七日之内死去，那么七日醉就不是‘醉’，而是变成了活地狱。”

韩城问他：“你既然快要死了，还回来做什么？”

祁衍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道：“你想要一直这样下去？大邺总需要一个皇帝。”

韩城冷笑道：“你想让谁做皇帝？你，还是燕王？”

祁衍扬起下颌：“天慧帝未尝不可。”

韩城听闻，神色一顿。

天慧帝是大邺到目前为止最出名的一任皇帝。

她开创了吏治清明、贸易繁荣的天慧之治，堪称一任明君。但这还不是她最出名的点，关键的是，她是一位女帝。

但是这位女帝登上皇位的过程也是充满了血腥。她是大邺的长公主，后来嫁给当时的安陵侯。当时长江水患，洪灾万里，各地都掀起了造反起义。而这位长公主则是帮助她的丈夫，篡了她父皇的江山。

然而安陵侯登基之后，却对于长公主祁氏后人的身份既忌惮又厌恶，不承认与她之间的婚姻，将长公主与她的一双儿女抛弃在江南。长公主一怒之下，披帅挂甲，率领皇室旧部斩杀自己的丈夫于马下。当时人们以为她会还政于自己的兄弟，可是她却将几个兄弟杀得杀，流放得流放，自己坐上了至尊之位。

安陵侯当初不承认长公主是他的发妻，后来长公主也不承认安陵侯是她的丈夫。一双儿女改姓为祁，后来女儿嫁到北域小国勒川，几十年后儿子继承了她的皇位。

祁阮当然不会是天慧帝，她与那位长公主的际遇全然不同。

但韩城已经听懂了祁衍的意思。

既然有人要坐上这皇位，那为什么不能是祁阮？

保皇党们不能容忍韩城坐上帝位，而韩城也无法容忍别人成为皇帝。这样一想，好像祁阮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唯一的问题是，大邺还能再产生一位女帝么？祁阮虽然受过太子的教育，也的确聪明，可她是否真的有能力做一位皇帝？

韩城沉思半晌，问道：“你这么相信她？”

祁衍微微一笑：“我的妹妹，我当然相信。”

韩城：“……”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祁衍面前落了下乘。

他问：“那你要怎么做？”

祁衍道：“我要见她。”

这并不算是过分的要求。

韩城心里也觉得奇怪，他本来是以为自己会杀了祁衍的，不止如此，这满朝上下都以为韩城会杀了祁衍。可是祁衍不仅敢回到京城，敢自曝身份来见他，甚至能够在短短半天时间之内，让两个人心平气和地站着谈话。

的确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太子衍。

祁阮正趴在床边看那一丛海棠花。

她已经坐在那里许久了，一动不动，思绪不知道飘到多么远的地方。

易飞卿是祁衍曾经的好朋友，也的确是个品行高洁之人。但是几番动荡过去，早已物是人非，祁阮虽然受到易飞卿那番话极大的触动，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她却也是无法全然相信易飞卿的。

若是祁衍真的回来了，易飞卿怎么能让她什么都不做？她若是什么都不做，那么祁衍怎么办？

春日的风吹拂而过，黄昏的景色静谧。

远处的杏花开满枝头，有些许的落下来，铺散成温柔的美景。

有一道身影从那杏花树下逶迤而来，浅黄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又滑落在地。

红叶从偏殿走过来，望见那个人的容貌，手中捧着的铜盆“哐当”坠落在地，温热的水洒满了她的裙边，她却呆愣地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祁阮闻声望过来。

那人带着青色的锥帽，龙章凤姿，眉如远山，眸色温润如水。

仿佛一刹那云开雨霁，天光散落——

雾气落入她的眼中，像一只兔子骤然跳起，奔跑而来，完全不顾及往日的礼仪容貌，一头扎进了来人的怀中，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一刻也不愿松开。

跟着祁衍身后过来的韩城，看到这一幕，脸色一下就黑了。

祁阮埋在他的怀里抽泣，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受了欺负就去搬哥哥找场子的日子。直到确定怀里这个人是真的，她才抬起头来，望着他抽噎：“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眼角的余光越过祁衍的肩头，却看到了紧随其后的韩城。

小姑娘瞬间就炸毛了。

她像是一头愤怒的小豹子，将祁衍揽在身后，怒视韩城：“你想做什么！”

韩城只觉得好心都被当做驴肝肺，冷笑着对祁衍说：“就她这样子，还想做天慧帝？”

其中的不甘的语气，宛若向岳家状告妻子刁蛮强横。

祁衍听出他冷硬外表下的幽怨，笑得更加畅快了。他本为了这次回京，是做好赔上性命的准备的，可是现在看来，问题的解决比他想象中要简单。

祁阮却是当局者迷，向韩城针锋相对道：“天慧帝挥手十万兵马，我却被你困在这霜月殿之中，像是富贵人家的宠物，自然是比不上的。”

韩城被她气的牙疼。只能在心里劝说自己她年纪小，不跟她一般见识，臭着脸说道：“你上次和我说，要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势。我若是给你，该当如何？”

祁阮虽然情绪激动，但是话说到这份上，她也差不多明白了。惊讶地望着韩城：“你要……”她后半句声音放的极轻，几乎是不敢置信：“你要将皇位给我？”

她犹豫着看了看祁衍：“为什么是我？”

真正的七皇子回来了，这个位置既然韩城愿意让出来，就该是给祁衍才对。

此时的她虽然看到了祁衍脸上的膏药，但是却只以为面部受伤而已。在她心里面下意识的想法，既然能够安然归来，那么身体应当是无恙了罢。

韩城不想做这个恶人揭露真相，于是选择了沉默。

“阿阮。”祁衍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说：“我离开京城五年，早就不是当初的太子了。你继承了我的身份，同样的，也继承了我的责任。”

“不用害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祁阮仰头望着他：“一直陪在我身边么？”

有祁衍在，她就觉得安心。

“你可不能这么贪心。”祁衍笑着摇摇头：“我和河黎女王约定，明年冬天的时候，就会去她那里。”

“河黎女王？”祁阮迅速在脑海里想了想，河黎族与汉人不同，他们国家的女人权力很大的，因此统治者也多为女王。这一代的河黎女王，似乎还没有王夫。

她惊讶道：“你和河黎女王，你们……”

祁衍点头承认：“她为我找到药王谷的薛神医，我答应会与她成婚。”

“你不会是被迫的吧？”祁阮狐疑地把他打量一遍。

祁衍失笑道：“你认为公子衍是能够被强迫成亲的么？我与她是两情相悦。”

可祁阮还是觉得担心：“我听说河黎国的女人都是很强悍的，你和河黎女王在一起会不会受欺负啊。”

“所以才要阿阮保护我。”祁衍捏了捏她的脸：“我这次是带着河黎特使来的，他们想要用南疆药物换取大邺出兵为他们抵御石矶。你若是能将这件事做好，我在河黎国不就有地位了？”

祁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道：“我一定会做好的！”

这对兄妹在一起的时候，有着说不完的话。

更何况他们互相之间经历过生离死别，经历过家国动荡。

被抛弃在一边的韩城，只能满脸冷漠。

他心情复杂地回到乾元殿，不得不承认自己陷入了祁衍的圈套。更可气的是，自己竟然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做下去。

明明应该是他掌握主控权的，现在不仅全被祁衍牵着鼻子走了，祁阮那小东西只想着感谢她哥哥，都不想着来感谢韩城！

韩城可是把自己手中的皇位都让出去了！祁衍他出了什么，空手套白狼？

简直可气又可恨！

他在乾元殿闷坐了半晌，吩咐丛五道：“让穆冬入宫，严格守卫霜月殿。再把程洋给我叫来。”

“是。”丛五领命，随即问道：“主子，那件事，是否按照公子衍的意思做？”

韩城沉默了一会，答道：“去做吧。”

虽然他很气不过祁衍空手套白狼，但无论如何，最终的受益者是祁阮。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京城都统陈宁自从上次受谢冰兰哄骗，导致安乐亲王被运出京城那件事后，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韩城什么时候想起来他的罪名，一时兴起就来问罪。

他那次没能承受住韩城的威压，还把祁阮假冒皇子身份的事情说出来了。摄政王对安乐亲王的态度显然不一般，陈宁胆战心惊地藏着这个秘密，也是觉得心里苦。

陈宁现在被停职反省，他这段时间一直称病，也不敢出门了，唯恐再招惹什么祸事。

可是他不出门惹祸，祸事却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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