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天渐渐暗下来，淅淅沥沥下了雨。

正是春末时候，多雨的季节。这样多情而密集的雨水，反而会徒惹惆怅。

易飞卿手执一柄油纸伞，沿着青色的屋檐，走出城南的宅邸。

他来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被别人发现踪迹，连累了宅子的主人。可是现在，却已经不在乎了。

脚步轻浮，脑袋里也昏昏沉沉的。这一番谈话时间极长，可是他不仅没有得到答案，反而更加迷茫。物是人非，这个词的涵义，凸显得愈发的清晰。

仙风道骨的易飞卿，从来没有过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

半个时辰之前，他甚至失去了所有的风度，与此间主人起了争执：“殿下！您当真要我上报给韩城？！难道您回京城这一遭，竟然是特意来送死的么！早知如此，我宁愿您流落到南疆，再也无法回来！”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只是轻轻按着他的肩，便将他安抚下去。

明亮的灯火映衬在他的脸上，若是有别人在此，就会发现这位公子的容貌与安乐亲王有八分相似！

之所以说是八分相似，是因为生下的那两分，毁在他脸侧那蜘蛛一样的斑纹。

那乌青色的斑在他脸上盘踞着，像是蛰伏的毒物，透着浓郁的不祥。

“易卿。”他淡然开口：“回不回京城，于我已经无甚区别。我前几年在南域，就是为了寻找药王谷那位薛神医。他为我延续了寿命，但毒已入骨，无可驱除。我最多，也就只有两年的寿命。”

“继续在南疆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望着阴云密布的窗外，眸色中是一片清明。

“阿阮为我承担了太多的危险与责任。她从小是那样健康阳光的一个孩子……可是现在，人们对她的印象却变成了孱弱多病。”

他转过身来，诚挚地望着易飞卿。这个人仿佛有一种光华，即使面容上的残缺也无法遮掩他的魅力。

“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他说，“比起悄无声息地死在南疆，我更情愿用这条所剩无几的性命换取阿阮的自由。”

他浅笑着对易飞卿道：“我愿如此，易卿愿意帮助我么？”

易飞卿无从反驳，只能难过地垂下眼眸。他的脊背弯了下来，就像是被暴风拔走了力气。

端端正正地向面前之人鞠躬：“但如衍殿下所愿。”

绵绵细雨并未停歇，谢宁送易飞卿出府。

临别之时，易飞卿低声问谢宁道：“公子他真的只剩下两年时间了么？”

谢宁沉默几瞬，答道：“若不是薛神医，怕是连这点时间都没有。这几年为了活着，公子承受了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身上的毒素发作起来的时候，会把一个平和宁静的人生生逼成修罗恶鬼。要不是为了皇后娘娘，为了谢府，为了公主殿下……我甚至会觉得，也许死亡对于公子来说，不是终结，而是解脱。”

易飞卿撑着伞在回廊下站了许久，灰蒙蒙的天空中一片阴郁。

“我知道了。”良久，他说道：“请你转告公子，我定不会让他一番心意白费。”

这场雨半夜停了一会儿，等到早上的时候又开始下。

早朝结束之后，赵和手下的小太监却跑过来禀报说，翰林院编修易飞卿要求见安乐亲王。

翰林院编修等级不高，只需要参加每半个月一次的大朝会，不需要每天参加早朝的。不过这易飞卿虽然不是三公九卿，但是在京城中却极为出名。

就连这宫中，也有不少宫女甚至娘娘们都是他的拥趸。

赵和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得罪了他，便也没耽误，跑去乾元殿禀报摄政王。

自从摄政王把安乐亲王软禁在霜月殿后，他自己就搬到乾元殿处理政务了。赵和身为总管大太监也看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假装自己没听过、没见过所有关于安乐亲王的事。

“易飞卿？”

听到赵和的禀报，韩城从奏折中抬头，目光微眯：“他来干什么？”

韩城把祁阮留在皇宫里这件事其实并不隐秘，有门路的大臣都知道。不过因为韩城毕竟还没有动手，因此那些保皇党也只有暂时沉住气，不敢多加置喙，唯恐韩城一怒之下反倒教安乐亲王送命。

这易飞卿韩城是记得的，当初祁阮对这位大邺第一美男子青睐有加，韩城那时候打算把他派到外地去做官。但之后没过多久祁阮就被木铎绑架了，因此韩城也没再关注易飞卿，倒是让他一直在京城留到现在。

他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直接跑到皇宫要见安乐亲王？

疯了么难道，他不知道安乐亲王现在是京城中的禁忌？

韩城实在是想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便对赵和道：“你叫他过来，我要见他。”

再见到易飞卿，韩城还是觉得他挺碍眼。

大邺第一美男子的确名不虚传，赵和带着易飞卿一路走到乾元殿，不少宫女跟着走了一路。似乎在这样的美色面前，无论怎样的疯狂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韩城冷冷地看向下首的易飞卿：“安乐亲王正在霜月殿养病，却不知道易大人意欲何为？”

“正是因为听说安乐亲王心思郁结，故特意送一幅画过来。”易飞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上次绿荫馆一别，本是同亲王殿下约好不日一同赏画作诗的，未曾想几番变故，一直没有机会。”

韩城将他手中的卷轴展开看了看，是前朝大师的手笔。韩城是不懂画的，但是他知道祁阮喜欢这种东西。

他这才想起来易飞卿也是个风雅至极的人，祁阮恐怕与这人接触，也是喜欢他这一点。

的确，祁阮这段时间闷在霜月殿里，据侍女说一坐就是一整天。韩城特地从宫外把红叶和燕柳叫进来伺候她，可是也没见她有什么变化。

霜月殿的宫人说安乐亲王几乎不出殿门，走动也是极少。韩城偶尔去了两回，祁阮对他毕恭毕敬的，让他失落至极，也不想再去了。

韩城其实清楚自己在失落什么。

他曾经是幻想过祁阮这样对他百依百顺的姿态，乖巧的，柔弱的，任予任求的。但当她真的变成了这幅模样，韩城却知道这根本不是祁阮。

这是她给自己套上的一层壳子，一层将韩城推得越来越远的壳子。

她从前面对韩城的那些争执与波折的情绪，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信任？

可是现在，因为他的强迫与威胁，连这微薄的信任也得不到了。

虽然韩城看见易飞卿就觉得不高兴，可是说不定这人能让祁阮高兴高兴。

他大手一挥，便吩咐赵和道：“你带易大人去霜月殿罢，切记莫要叨扰殿下太长时间。”

大太监赵和又一次来到霜月殿的时候，祁阮还以为韩城又派他送什么东西过来了。

这几天韩城本人来得很少，可是各种珍贵玩意和珍稀药材，却是一车一车地往这里面送。

祁阮倒是也没拒绝，反正现在霜月殿也不是她的了，这些东西就算是放在霜月殿，也不是她的。现在她连自己的人身都没有主权，又哪里对这些东西有处置权呢？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跟在赵和后面进来的，竟然是易飞卿。

这还是燕柳第一次见到易飞卿。

她本来正在无聊地擦着房间里面的花瓶，可是见到一个陌生的美男子进来，立即就下意识地把抹布塞到桌子底下。

燕柳是个武者，她本身是很有定力的，也从来不沉溺欲望美色。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被那男子看了一眼，便觉得脸颊绯红。

她低头绞着手，又抬头悄悄地去看易飞卿。这人长得真好看，她以前觉得衍殿下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是这人竟然长得比衍殿下还好看。

美色当前，祁阮也觉得赏心悦目。

易飞卿朝她略行了一礼，将画双手奉上，微笑道：“在下今日将殿下心心念念的钟伯山遗作拿过来了。”

祁阮双眼放光，将那副画接过来，放在桌面上展开，激动地说道：“没错！南陵山居图，这就是钟大家的遗作！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赵和是得到命令不准在任何时候打扰到安乐亲王的，所以此时他悄悄退了出去。

易飞卿却收敛了一开始的微笑表情。他缓缓的，手指抚摸过画作的嵌边，声音压得极低：“并非是我找到的，而是公子托我将此画转交与您。”

祁阮的动作僵住了。

她侧过身来，面对着易飞卿，迟迟不敢开口。

她不敢确定，易飞卿口中的“公子”，究竟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你说的是谁？”祁阮感觉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颤抖着问道。

易飞卿扫了燕柳一眼。

“她是我的人。”祁阮肯定地说道：“我的事情，她全都知晓。”

易飞卿转过目光来，静静地望着祁阮：“衍殿下的事情，也知晓？”

“他回来了么？”祁阮喃喃低语道。

她的表情似哭又似笑，难看至极：“他为什么要回来！这里没有人能救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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