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难道祁阮一直在把他当做刽子手看待么？这里面可生气的点太多，韩城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生气比较好。

他硬邦邦地说道：“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你。”

祁阮冷笑了一声：“你只要告诉我，五哥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韩城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为了允明帝的事情而来。这次入宫，是专门前来质问他的。

“祁阮，你莫要忘了，当初琼郡王为何会坐上皇位？”韩城面色不虞，冰冷说道：“当时你是前太子，是谢皇后的嫡子，是最名正言顺的！我为何要打下这江山？是为了你！”

“可是你怎么回报我的？谎言、欺骗，各种各样的手段，却没有一句真话！让琼郡王继承皇位是你提出来的，既然是个傀儡皇帝，你就该知道他的下场！”

韩城说这段话不怕别人听见，也不怕别人知道。这皇宫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他还要忌讳什么？

一阵穿堂风刮过，带着大殿的双扇木门狠狠地关上。帷幔随风飘舞，如同被树枝拉扯住的风筝。

“为了我？”祁阮终于维持不住假面，哭喊道：“韩城，你说话凭良心！你打回京城是为了我？你在朝中结党营私，拉帮结派，就连一向多疑的父皇都被你欺骗了，那是从十年前就开始的吧？你敢说是为了我？！”

“我才是为了你！”

她扶着红木大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无数条丝线拉扯的痛，一双眼睛愤怒而悲伤：“我究竟为什么要活这一辈子！我以为你才是那个最正确的选择，这几年以来一直在讨好于你——寒林全图毫不犹豫地交给你，为了你去和我的父皇和兄长为敌——”

她哭泣着，无力地顺着柱子蹲坐下来，无助得像是一个走失在街头的孩子：“我是大邺的嫡公主啊，明明是做过太子的，为什么却把江山拱手让给了一个外人？我到底是怎么鬼迷心窍，去想到巴结你？”

韩城愣住了。

其实这也是他此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当初的七皇子亲近他、巴结他，他清晰地认为那是因为七皇子要借助他的力量夺得皇位；可是等这皇位真的到手了，七皇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时候祁阮这么说的？哦，她说她喜欢闲云野鹤，不爱争权夺利。

全都是假话！

韩城怒火中烧，口不择言道：“是啊，全都怪你自己！谁叫你选择了我？事已至此，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更加刺激他的，是祁阮言语中流露出的悔恨之意。

但就在这难堪的争执与沉默之中，内侍总管却突然敲响了门。

他听见里面这激烈的争吵，真是胆战心惊的。可是眼下却是个极其重要的消息，无论如何都不敢耽搁，只得鼓起勇气去敲门。

韩城怒气未消，厉声喝道：“滚进来！”

内侍总管赵和踉踉跄跄地滚进来了。

“摄政王……这……是不是要请安乐亲王回避一下……”赵和抖抖索索地说。

韩城目光紧锁着祁阮，连看都不看赵和，语气比冬日的风更凌冽：“回避什么，你只管说！”

赵和被吓得直接跪下了，头几乎垂到地上：“明光阁方才传信，皇上、皇上驾崩了！！”

“什么？！”

这一声惊呼是祁阮发出的，她跑着上前，几乎摔倒在光滑可鉴的地面上。但此刻全然顾及不上自己的狼狈，声嘶力竭喊道：“明光阁！带我去明光阁！”

她竟然连琼郡王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祁阮和这位五哥没什么交情，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但如果不是当初祁阮为了保全自己而向韩城提出这个人选，琼郡王就还在京城中好好地做他的闲散王爷，就不会在刚弱冠的年纪就死于非命。

是祁阮害死了他！

韩城弯腰将祁阮捞在怀里，捧着她的脸，对上那双惊惶的眸子，声音也不禁柔软起来：“没事的，殿下，冷静。”

皇帝驾崩，怎么能说没事？

可是这大邺朝中有韩城这个摄政王，早就没有允明帝的立足之地了。

祁阮奋力地推开了他，按着胸口，只觉得仿佛溺水一般，呼吸不上来。

“别碰我！”她大声喊道。

她的声音像是死者家属的指控：“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是不是？”

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摔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了无踪迹。她以手捧面，肩膀缩在一起：“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啊！”

“我没有！”

韩城一拳砸在红木大柱上，震落些许碎屑。他扫了一眼赵和，内侍总管立即后知后觉地爬起来，连忙跑出去了，还不忘带上大殿的门。

这摄政王与安乐亲王之间的关系，分明就不简单！

他走上前去不顾祁阮的挣扎，坚持抱住了她：“阿阮，你相信我，相信我好吗？我没有要杀他，那真的是意外。”

韩城低声哄着她。

他知道祁阮之所以表现得这般惊慌恐惧是因为什么。

她现在的这种情绪的起伏说不准有几分是因为琼郡王，但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琼郡王的死因让她联想到了当年那次冬猎。

那次冬猎害死了她的嫡亲兄长祁衍，也使得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是谢家衰落的开始。

祁阮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死亡，尤其是她身边人的死亡，会持续冲击着她的心理防线。

在这温柔的安抚中，祁阮渐渐地停止挣扎，伏在他的胸口，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我总是做错？为什么我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得不到一个好的结果？”

前世她选择殷牧，害死韩城，最终落得凄凉惨死、山河破碎的局面。上苍让她重活一世，这次她选择了韩城，还是救不了所有人。

别说所有人了，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既然如此，重活这一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没有错。”韩城望着她的头顶说道：“所有的灾难都是别人的错，不是你的错。”

她紧贴着韩城，他在说话的时候，祁阮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胸腔微微的震动。

“可是不能怪罪我的话，又能怪罪谁呢？”祁阮的喉咙里堵满苦涩。

“难道能怪你么？”顿了顿，自嘲道：“要怪也只能怪我当初选择了你，又怎么能怪你呢。”

“那就怪我好了。”

韩城拥着她，用下巴蹭她的发顶：“如若你想要恨我，想要怨我，就尽管怨恨就是了。只要你给我留下解释和补救的机会，这一点希望你不要拒绝。”

祁阮依靠在他怀中，被他这样包裹着，却觉得世界仿佛渐渐安宁下来了。

她推开了韩城，收拾好情绪，垂眉道：“去明光阁罢，帝王驾崩是件大事。”

帝王驾崩的确是件大事，即便驾崩的只是个傀儡皇帝。

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觉得允明帝是韩城杀的。毕竟韩城杀他太简单，也太有动机了。但是没人敢这样去质疑摄政王，韩城也不需要向他们解释。

因此当祁阮出现在灵堂的时候，大臣们多多少少向她投以隐秘而同情的目光。

连毫无威胁力的允明帝和八皇子都死了，这个顶着谢府光环和前太子身份的安乐亲王，怎么看都觉得活不了多久才对。

老太监赵和却对这些不知内情的大臣报以轻蔑的眼神。

昨天在乾元殿的那场争执，安乐亲王都差点没指着摄政王的鼻子骂了，摄政王也没将他怎么样。由此可见，这两人的关系可不是一句话能说得透的。

允明帝国丧一个月，至今新帝位置空缺，也没人提出要另立新帝的事。在大家看来，摄政王黄袍加身，也就是最近的事。除了一些顽固的保皇党以外，朝野上下倒是没有多少反对的情绪。

毕竟大家都看得明白，这两年以来在韩城治理下的大邺，粮仓充实，百姓安居乐业，军队强盛，完全扭转了顺元帝时期亏空的局面。

祁阮和其他的皇室近亲要在皇宫里为允明帝守灵七天，这七天的饮食起居也都是在皇宫之中。到晚上的时候，祁阮准备到安排的地方歇息一会儿，出了灵堂却发现丛五在等着。

“摄政王请您到霜月殿。”丛五低头说道。

经历过上次没能保护好祁阮，让她被木铎抓走的事，丛五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和敲打，现在稳重了许多。

祁阮有些踌躇，本想找个理由推拒，但是又想到那个人的固执，还是说道：“那走吧。”

到了霜月殿，迎面便是饭菜的香气。守灵的规矩严禁火食，只能在半夜吃一点寒食，因此祁阮相当于一整个白天水米未进了。

韩城见她的唇上干燥得都起了皮，连忙倒了一杯温茶到她手上，不悦道：“平日里倒不见你这般守规矩。”

祁阮小酌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苦笑道：“心中有愧，所以只能表面功夫做足。”

对于允明帝之死因，其实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心照不宣。

韩城虽然那天在乾元殿对天发誓他没有想要杀死允明帝，可是祁阮相信，就算他真的没有动杀心，可是这件事多多少少和韩城是有关系的。

既然和韩城有关系，那就等于和祁阮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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