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牧摇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但祁阮并不能相信他。

祁阮道：“他自称是你牧氏后人，还一直想要救你逃出监牢，你不知？”

殷牧听见她咄咄逼人的语气，冷笑道：“我在慎刑司关押数月，筋骨全废，无人问津。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谁要救我出去。王爷恐怕是问错人了。再说了，王爷既然知道那人要救我出去，想必是与那人认识，为何不直接问问他？”

祁阮在心里幽幽地叹口气。

她怎么可能直接去问叶目连？她甚至不知道那人是谁，如今身在何处。

但看殷牧的意思，似乎是真的不认得。

祁阮有心要套问他的话，便选择性地告诉他实情：“他绑架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要求我用你来交换。我倒不是真的不愿意放你一条生路，只是你私通东越，的确是大罪。我若是放了你，却不知道韩城是否会放过我。”

殷牧嗤笑了一声：“我如今不过是个废人，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干系？王爷还是请回罢，我无话可说。”

他退回到监牢最里面的石壁上，除去锁链晃荡的响声，再无其他。

祁阮见他如今的态度，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地牢里燃烧着昏暗的烛光，墙壁斑驳，她拾级而上回到地面，却觉心情无比沉重。

一个假凤虚凰的前朝太子，祁阮所背负的命运，让她疲惫不堪。

但是她还是要继续为此事游走，为的是襄梦的性命，更是她自己的性命。

然而等到她走出地牢看到地面上的场景，却觉得手脚冰凉。

与地牢相连接的是谢府私家刑堂，祁阮住进来之后并没有整修过，显得分外破败，只有零零星星几张椅子。

小蓝紧紧守在通往地牢的入口上，如临大敌。

与他对峙的是丛五。而在丛五的身后，韩城岔着长腿随意地坐在椅子上。

他外披狐皮大氅，身着玄色常服，绣着金色的蟒，贵气逼人，面色无喜也无怒。

祁阮的脸色难看至极，但还是走上前打招呼道：“摄政王阁下。”

“你们下去罢，我想单独和殿下说几句话。”韩城手指敲击着扶手，冷淡说道。

“是。”丛五收起剑，但却紧盯着蓝麟。

祁阮深呼吸道：“小蓝，你先出去罢。”

韩城如果真想做什么，小蓝在这里也没用。

“没想到王府中还有如此破败的地方。殿下既然不缺少银钱，何必这般苛待自己？”

韩城扬首打量着祁阮，却觉得她好似更加消瘦了，两颊毫无血色，就连唇上都只有淡淡的红。

冬日的风裹挟着往里面灌，木窗被吹打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祁阮穿的并不单薄，但是这冷风接触到皮肤，却更加催发她的腹痛。仿佛子宫扭转过来，纠缠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这葵水着实麻烦，祁阮甚至曾经想过，干脆服下那绝子药，废除了这生子的器官。既能让自己好过些，也能够为目前的身份避免诸多纰漏。

但是青砚和周太医都坚决不同意这件事。她私下里让小蓝去外面寻找那种药，被大蓝知道以后却狠狠训斥了她一顿，言明那是虎狼之药，对她的身体有害无益。

于是只能姑且作罢。

但是如今这种痛楚却简直想要剖开肚皮将那一块肉拿出来，也好过这生不如死的折磨。

祁阮只觉得两眼发黑，但眼下韩城就在面前，她硬撑着不让自己显露出异态，艰难往前走几步想要先在椅子上坐下。

然而就在她快要摸到那张椅子的时候，横里却伸出一只健硕的手臂，直接将她捞进怀里。额头上方传来粗犷而低沉的声音：“你是不是又病了？”

疼痛让祁阮腿脚发软，却犹然清晰感觉到自己紧贴着男性坚实的胸膛。说话之间，有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紧接着另外一只手便压在她的额头上，似乎在探查她额头的温度。并没有发热，触感只觉得湿凉。

韩城还是不放心，干脆将她的下颌抬起来，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碰触她的，却依然是一片柔嫩的正常温度。

看来并不是风寒所致。

但看怀里殿下虚弱的模样，又那里是无碍的样子？

他将身上大氅接下来，囫囵像包饺子一般将祁阮裹住，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气：“分明是病了，还在湿冷地牢里和殷牧那疯子说这么久的话！你手底下那群狗不是惯会咬人的么？怎么连主子的身体都看顾不好！”

那大氅上带着韩城的体温，浓密的兽毛密不透风，驱散了不少疼痛。

好不容易不那么难受，却听见韩城这般辱骂乌衣卫，祁阮喉咙里像梗着一根刺，不吐不快：“不准你骂我的人！”

“你的人？”韩城吐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将祁阮打横抱起，还将狐裘拨了拨，裹得更紧一些，话语里却毫不留情：“是啊，为了救你那被绑架的情人，特地从我这里把殷牧要过去。”

韩城紧紧抱着祁阮大步往她的院落中走：“却不知道能入殿下青眼的，是何等的人物。”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让人不寒而栗。

祁阮脑袋晕乎乎的，半晌才琢磨明白，惊道：“你偷听我和殷牧说话？！”

她先前在地牢中和殷牧说，为了救对她很重要的人，所以要用殷牧同叶目连作交换……

所以韩城都听到了？他听到了多少？

小蓝不是在地牢入口堵着么，为什么会没有发现？！

韩城读懂了她眼中的惊疑，解释道：“我先命丛五去攻击你那个侍卫，将他引开之后，才去的地牢。”

“我并非是有意要偷听。”韩城不情愿地说：“殿下对待那殷牧非比寻常，我自然是想要明白究竟为什么。”

祁阮此时紧靠在他的怀中，说话之间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胸膛的轻微震动。

韩城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殿下……对不起。”

祁阮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突然被惊醒，韩城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

不会是……

祁阮打了一个寒战。

不会是终于无法忍耐前朝废太子的存在，准备要杀她了吧？！！

但是没想到韩城却歪过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这个动作像是一种安抚，又像是一种所有权的宣告。

“对不起。”韩城声音低哑：“我竟不知道你受过这般的苦楚。当年我眼见着谢氏家破人亡，眼见着你从枝头凤凰跌入泥沼……却什么都没有做。”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这番剖白实在是太令祁阮震惊，让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剩下的路途两厢沉默。

燕柳见祁阮被韩城抱着回来，亦是大惊失色，还以为祁阮遭受了什么意外，惊讶地喊道：“王爷！”

祁阮这才意识到她竟然被韩城一路抱着回到小院，连忙伸手用力推他，示意把自己放下来。但是祁阮这点力气对于韩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直接忽视了她的推拒，反而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在韩城的感觉里，祁阮的身子骨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一路走来温香软玉不停地撩拨着他压抑在心底的欲望。

将祁阮好生安置在卧榻上之后，韩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当初在齐王逼宫那一夜，祁阮和陈宁背靠一战，过后还被陈宁一路抱回兰馨阁治伤——

他的眼底忽然散发出不好的意味来。

陈宁当初背叛过韩城，投靠了昭王，但念在他帮助过祁阮，新朝立后也很快投诚，因此韩城并没有为难陈家。

但是一想到陈宁也这样抱着祁阮走了一路，韩城就很不高兴。

虽然陈宁有妻有子，年龄也已过而立之年，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韩城不好男风，以前也从未对男子之间的关系有过什么旖旎想法。

但若是殿下这般的男子……也并非无法接受。

他轻轻摸了摸祁阮的脸，转过身来面对燕柳却声音寒冷：“太医怎地还没过来？先找个别的大夫来看看！”

“不用！”祁阮连忙喊道：“我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

韩城蹙眉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晦病忌医。”

他作势走下卧榻，对随他一道来的其他暗卫道：“速拿我的腰牌，到宫中请御医。”

祁阮心里着急，却是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坚持道：“我没事！”

她的身体虚弱，抓住韩城的力道也小小的。但韩城却不敢有丝毫的动作，唯恐拉扯伤到了她。坐回到卧榻边，将她纤细的手小心握住：哄弄道：“便是无事，请御医来看看有什么打紧？你也别总是只信周太医的，多一个大夫看看，总是能更全面些。”

祁阮无法反驳他的话，但是她是女子的脉象，怎么敢叫另外一个御医看？

咬了咬牙，却也只能用另外一件事吸引韩城的注意力：“你想不想知道，我从你手中把殷牧要过来，想要救的那个人是谁？”

见韩城果真目光森然地望过来，祁阮喉咙微动，继续说道：“有人绑架了她，要我用殷牧去换。她对我来说……的确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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