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祁阮与程洋商定的时间是两天。

回到王府以后已经接近凌晨，腹痛得更厉害了。红叶连忙按照周太医的药方为她煎药，喝下热汤药之后才算好了一些。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一副药材往往要煎上七八次，直到宛如清水之后才舍得倒掉。祁阮虽然不缺钱，但周太医开的都是些珍贵药材，总是要煎上两三次的。等到早上天光大亮之后，红叶又煎了一次，这才出门把药材倒掉。

有本事的大夫能够从药渣中就判断出来病人的状态，因此红叶处理祁阮的药渣一向小心，都是直接倒在庭院池塘的污泥中，从不假于人手。

然而等到她端着药碗走到池塘的时候，却见一旁六角亭里坐着个娉婷的姑娘，眉间带着淡淡的愁绪。

是谢冰兰。

这时红叶再走回去就显得刻意了，只好上前行礼道：“表小姐，清寒雾重，表小姐切莫要小心身体。”

“无妨。”谢冰兰勾起嘴角艰难一笑，似乎有着无限的心事。她看到红叶手上端着的药碗，紧张道：“可是王爷身体有恙？”

“小姐不必担心，只是些调养的药物而已。”红叶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小姐若无吩咐，那奴婢就回去继续伺候王爷了。”

“等等。”

谢冰兰从六角亭上走下来：“我同你一起去罢，好久没见过王爷，也该向他请安。”

这里虽然是谢府的宅子，但早就变成了安乐亲王府，祁阮是一家之主。谢冰兰作为借住在此的表小姐，是该向主人家请安，红叶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只是走到祁阮的院落时候，红叶抢先一步大声对侍卫道：“表小姐来看望王爷，快速速通报一声！”

不论侍卫通报与否，反正暗处的小蓝肯定是听到了。

等到谢冰兰见到祁阮的时候，对方已经梳理完毕，端坐在书桌旁，手拿一卷书。一身靛蓝色常服显得身姿笔挺，只是脸色犹然苍白。

但谢冰兰心中已然生出怀疑，再看向祁阮便有了复杂的意味。

她向祁阮福了一福，道：“王爷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倒还没有认真见过礼，却是冰兰的不是。”

祁阮笑道：“表姐这就想岔了，你我之间，何必多礼。倒是我最近忙于杂务，未曾关心过你，还望表姐莫要见怪。”

谢冰兰亦是盈盈一笑，倒显得姐弟情深。她见祁阮手上拿的是一本《芸琅记》，便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表弟还是喜欢这本书。犹记得那时候爹爹向表弟借来这本书看，却不小心让我将汤汁打翻在书上。爹爹责罚于我，表弟却说不可因为一本书伤了和气，还命人连夜抄了一本新书送到我房中。”

谢冰兰一副回忆往昔的感觉，还露出娇羞的表情。

但是祁阮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茬。这本《芸琅记》是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取的一本，谢冰兰讲的那桩事她也没有听祁衍提过。

想来也是，那不过是一桩小事，祁衍怎么会特地跟祁阮说呢。

但谢冰兰既然提到了，祁阮也不好半点不回应，只含糊说道：“正是如此，我们是一家人，虽然中途波折，但表姐到底还是亲人，岂能因为一本书就伤和气。”

谢冰兰以手捂嘴，低下头轻笑。

但是眼眸中却愈发的暗，散发出冰冷。

她根本就没有碰过那本书，祁衍当初也没有说过那句话。事实的情况是谢长风自己不小心把书打湿了，觉得不好意思，当时的太子祁衍却不以为意，还特地命人抄送一本新书送给谢长风。

这件事是她姨娘随便说给她听的。如今她巧妙地改了改说给祁阮听，这位“当事人”却全然不记得往事，顺顺当当地接下话头来。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正是因为不可能，所以才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就是眼前之人，根本就不是“当事人”！

可是眼前如果不是皇子衍，他又是谁？

满朝文武都是看着皇子衍长大的，根本就没人能够冒充他的样貌。

除非有一个人，也只有她——

因为她和皇子衍是双胞胎，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貌，从小一起生活，也接受一般无二的教育——

没有别人，只有阮公主！

云色轻纱衣袖的遮掩之下，谢冰兰的指甲狠狠扎入手心。

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同样是女儿家，同样是家族倾倒，同样是父母双亡——为什么谢冰兰就要充入南风府受尽侮辱，而她祁阮摇身一变反而成了王爷！

若是以往未出阁的谢冰兰，一定无法掩盖自己嫉恨的情绪。

但是她在南风府待了两年，受尽白眼侮辱，做的是迎来送往的声音，早就学会了带着假面示人。

她浅笑着，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语：“得表弟这番话，冰兰就放心了。以后冰兰若是做些什么惹恼了表弟，还望您莫要怪罪。”

祁阮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襄梦和叶目连，并没有注意到谢冰兰的异常。

送走谢冰兰之后不久，祁阮独自坐着想了想，招来燕柳道：“带我去见殷牧。”

殷牧是她必定要见的。当初从韩城手中把殷牧弄过来，主要目的是为了吸引叶目连，但是叶目连却始终没有什么动作。

看来他很沉得住气，一定要让祁阮亲手放人不可。

但祁阮不可能真的放走殷牧，否则难以向韩城交代。

把殷牧弄过来的时候，祁阮也向韩城承诺过会从殷牧口中得到新的消息。虽然祁阮也并不是很想去见殷牧，每次见到他，就会想到前世的那些事来，不禁恨得牙痒痒。

但殷牧现在落魄至此，她却油然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觉来，对殷牧不知道是同情也好，痛恨也好。

那是一种纠缠两世无法磨灭的复杂感。

谢府有地牢，殷牧就关在里面，乌衣卫亲自看守着他。这几天祁阮对殷牧也并没有苛待过，除了无法取出他琵琶骨上的锁链，其他的也算是好生将养着。

殷牧听见牢门被打开的声音，却并没有睁开眼。

他原本是个身形颀长之人，这几个月在慎刑司的折磨下来，却显得有些佝偻。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

清亮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你是父皇的宠臣，多少重臣为了讨好你，金银财宝从来都没有吝啬过。我知道你对父皇有恨，可是这大邺不也是你的国家么？你牧家被屠戮抄没，但仅限于五族之内。五族之外，仍然有你两湖牧氏的亲眷，大邺的江山灭亡了，难道对你来说真的有好处么？”

这是祁阮的真心话。

前世她就想质问殷牧，但是却没有机会。

“你懂什么！”头发散乱的人猛然冲到她面前，却又被锁链拉了回去，挣扎中渗出鲜血。但是殷牧却恍若感觉不到疼痛，双眸发红地嘶喊道：“那些人又与我何干！这世间便是烈火灼日，洪水滔天，又与我何干！”

他狰狞着，盯着祁阮：“我是多么羡慕你啊……生下来便有着滔天的权势，即便谢家倒台，也并没有真正的毁灭你。即便是改朝换代，韩城窃国，你依然是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个！”

殷牧就像一条毒蛇，地牢里的潮湿气息渲染着他的毒恶：“你——凭什么！所有人都摔倒污泥里，你凭什么还高高在上！”

祁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凭什么？”

良久，她怒极反笑：“我时常也会扪心自问，我究竟凭什么。我生下来就是滔天的富贵，琼浆玉饮，凤凰为栖也不为过。可是我的兄弟要我死，我的父亲要我死——就连你，一个侍奉我的宦官，也要我死！”

“你以为我没有摔倒进污泥当中过么？”她手指紧紧握住铁栏杆，字字尖锐：“母后被杀后，我在霜月殿中高烧不退，无人问津。但是我不想死啊……我想活。我讨好八弟，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因为他年纪最小，不知道要害我性命，只要给他高兴了，就能赏我一口饭吃。我甚至刻意冲撞蒋氏，为的就是要让她罚我，刻意带着满身的伤昏倒在大殿附近让骆宰相看见，这才有了联名上书，让父皇开始考虑留下我的性命。”

“你以为只有你受过苦么，殷牧？”祁阮凄凉地说着：“现在我要将这句话奉还给你，‘你懂什么’？”

“你根本就不懂……身边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敌人派来的间谍，周围谁都有可能会害你，但你却还要笑脸相迎，弯下腰去讨好他们。”

祁阮垂下眼睫，轻轻眨了眨眼。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殷牧被他这番又疾又厉的话语震住了。

他看着祁阮的睫毛上似乎泛着晶莹的光，心下隐约泛出一种愧疚来。

但是现在都无所谓了。他只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就算是想做些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半晌，他问道：“王爷为何要将我带到王府中来？”

“我且问你，”刚才的情绪激动也是祁阮未曾料到的，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冷静：“你和叶目连，究竟是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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