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尽黑如墨的时候，祁阮的马车离开茶馆，驶入王府。

小蓝扶着身着斗篷的“王爷”，并没有在庭院多停留，直接进入屋内。未多时，便见灯光熄灭，似乎歇息了。

丛五这才连夜进宫向摄政王汇报。

韩城原本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丛五事无巨细地描述所有动向，一边还在批改着奏折。直到丛五说出“易飞卿”这三个字，手下的笔锋在奏折上拉出长长的痕迹。

他抬起凌厉的眉眼：“你是说她晚上出去见易飞卿，两个人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

丛五秉持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回答：“是。易大人的确相貌出众……王爷见到他的时候，眼中惊艳之色十分明显。”

自从知道祁阮好男风之后，丛五就不自觉地开始想歪了，留意起祁阮和其他男子的互动。

空荡的大殿中响起清脆的碎裂声，韩城在掌中折断了毛笔。

“易飞卿？”韩城念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种蚀骨的冷意。

“他在翰林院也有三年了罢。状元出身，待在翰林院的确是屈才了。”

由于易飞卿相貌实在太好，顺元帝也怜惜他，故而没有外派做官，只等着在翰林院待满三年，便直接上任礼部侍郎。

但现在韩城却半点不想他留在京城。

按照韩城真正的想法，是想要干脆将易飞卿赶到西北荒漠之地做个县令之类的。但易飞卿拥趸太多，折磨他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就干脆弄到扬州去吧，正好那里还缺一个监察使。

扬州可是富庶地方，现在监察使的权力也越来越大，给易飞卿绝对是肥差了，想来易家也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过易飞卿惯常以高冷难以接近著称，祁阮竟然能够得到他热情相迎……难道说，两人之间有他所不了解的深厚交情？

殿下倒是惯会招蜂引蝶！

雨下得愈发密集，更夫走街串巷地敲着梆子，渐渐隐没在湿寒的街道中。

城北斐然阁，程洋已等候多时。

祁阮虽然与他约在深夜，但是他从傍晚的时候就等在这里了。

程洋离开乌衣卫的原因也很简单。虽然是谢家培养了他，但是他已然为谢长风出生入死多次，不想再为谢家卖命。

手握黄金，坐享富贵，难道不比刀口舔血的生活更好么？

但是谢家新的当家人却联系了他。

这位谢皇后的嫡子，曾经的太子殿下，现在的安乐亲王，到是令人想象不到的好手段。

能够从顺元帝的磋磨下活下来，甚至能从韩城的刀口下活下来。

他究竟依仗的是什么？

程洋垂眸饮了一口庐山云雾。

其实也不必追究太多，不是吗。等到他见到这位安乐亲王之后，恐怕很多问题就会有解答了。

走廊上响起规律的脚步声，那声音不轻也不重。随后，这间厢房的门被推开。

程洋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皇子衍，眼前这位身披银色大氅，滚边黑色条纹，在掀开兜帽的瞬间青丝垂落，如同精细绸缎。

眉眼精致，倒是秉承了谢家的好相貌。

程洋打量祁阮的时候，祁阮同样在打量他。

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庞虽然年轻，但透着一股世故的深沉。绛紫色窄袖衣束下的身材匀称，看来并没有因为转换身份变成商人而落下武功。

然而拇指上却有一枚硕大的金扳指，生生打破了他姿态中的锐利，让他感觉不到任何的攻击性，反而觉得眼前这人是个富有的冤大头。

但无论他的外表做出怎样的改变，祁阮都永远不会忘记，他曾经掌控着何等的江湖黑暗势力，白梅和赤风加起来也不及他十分之一。

祁阮来找程洋，的确是一种冒险。但哪怕她永远都不来找程洋，这人也不会凭空消失，永远都是一个威胁。

既然如此，还不如寻求合作。

“王爷。”落座之后，程洋慢吞吞地开口：“在下现在只是一个商人，恐怕不能为王爷做什么了。”

“本王知道你是个商人。”临行之前服下止痛药，但药效正在消散，腹痛的感觉难以压抑。但祁阮强忍着做出气定神闲的姿态：“今日来此，正是要同你做一桩交易。”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灰衣人便捧来一个小盒子。

那名灰衣人乍看之下年纪颇大，头发花白，面容沟壑——

竟然是易容之后的赤风！

原来祁阮从茶馆出来之后并没有回到王府，而是由小蓝驾着马车带回一个替身，真正的祁阮则是在赤风的陪同下来见程洋。

赤风昨天才从北域回来，除了韩城，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程洋望向那个檀香木盒，却并没有动作。

祁阮把盒子往前推一推，拇指拨开盒盖，入眼的是满满一盒东珠。

这是谢皇后留给她的嫁妆，如今却是不得不动用了。六十六颗东珠个个形状圆润饱满，个头极大，在灯火的映衬下流光溢彩。

程洋的目光从东珠上面扫过，却落在那扶着盒子的莹白手腕上。

那手腕纤细而光滑，如同珍品良玉，毫不弱于东珠的色泽。

短短三四年，这位殿下却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这种变化不知好还是不好。程洋隐晦地在她脸上扫过一遍，却觉得更加吸引人。

他伸出手来，手掌宽大，骨节突出，是一双持刀的手。程洋按住那个檀香木盒，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过祁阮的手指。

触感和想象中一样，柔软精致。

程洋的声音带着一种嘶哑的味道，如同趴伏在沼泽地的鳄鱼：“这价钱倒的确不错。只是在下诚心诚意来见王爷，而您却带着护卫，恐怕不妥。”

赤风将剑柄从左手换到右手，冷哼一声：“有何不妥？”

程洋当初带领好几名乌衣卫脱离谢家，在赤风眼中，简直就是卖主求荣。

程洋知道赤风看不惯他，但他也从未将赤风放在眼里过。百年之后都是一具枯骨而已，只为一人卖命，岂不是无趣？

他只是看向祁阮。

“你先出去罢，赤风。”

祁阮淡淡说道：“程老板也不能对我做什么。”

赤风默然，狠狠剜了程洋一眼，抱剑走到门外，将门关上。

“现在程老板可以听本王的要求了罢。”祁阮一抖袍袖，锋利的匕首便压在她的手腕上。她的武艺这些年落下许多，但并不是全无自保之力。

“洗耳恭听。”程洋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但是他的脸上永远也带着笑，谁也不知道那是真是假。

“程老板可认识玲珑楼主？”祁阮开门见山地说：“她似乎已经失踪了一阵子。”

程洋掀起茶杯盖拨了拨其中的茶叶，慢条斯理答道：“既然王爷信任在下，那么在下也要投桃报李。玲珑楼主就是当年的襄梦郡主，也是如今的沈家小姐沈清颜，这一点想来王爷已经知道了。”

祁阮呼吸一滞。

她想过程洋或许仍然还保有当年的能力，这也是她来找程洋的原因。但是却没想到他连襄梦的事情都知道，这该有多么密集的眼线才能做到？

那他会不会也知道……

祁阮在心中否认了这个猜想。程洋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年宫中知道这件事的都和谢皇后一起死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她绝对的亲信。乌衣卫中也只有蓝氏兄弟和赤风知道，祁阮的身份可以说是严格保密中。

祁阮说道：“那程老板可知，玲珑楼主最近失踪了。”

“哦？”程洋似是发出疑问：“玲珑阁主以往就极少出现在人前，七八天不出面，也不是稀奇事。”

祁阮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定她被人绑架。凶手是一个叫做叶目连的琴师，他一只眼失明，此人可能与东越有关。”

程洋勾起嘴角，不置可否：“既然与东越有关，王爷何必不求助于摄政王？那位对东越可是痛恨至极。”

祁阮心里一沉，蹙着眉露出凄凉的苦笑：“你既然知道那人是襄梦……摄政王正在寻摸本王的罪名，凭借襄梦与我的关系，扣下与东越私通的罪名来，本王如何承担得起？”

她原是想在程洋面前做戏，让自己的理由更加合情合理。只是她这一个凄凉的笑，紧蹙的眉，却仿佛能传达无尽的愁苦，只想让人将她揉进怀里好生安慰。

程洋并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他见过各种的人情世故，也沾染过形形色色的千娇百媚。

但他从来没料到过，有朝一日会为一个自己背叛过的主子着迷。

他将杯盖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也打断了自己不知从何而起的绮念。

“我知道了。”程洋的声音变得更加冷静，也更像是一个商人：“这盒东珠我暂且收下，三日之内，会给王爷结果。”

他想要尽快结束这场会话。密闭的空间，摇曳的烛火，深夜淅淅沥沥的雨，都在他欲念升腾起的瞬间渲染着暧昧气氛。

但无论这位殿下如何失势，也不是他能够贪图的人。

但祁阮却坚决说道：“不行，我等不了三日。多一天，多一个时辰，襄梦就会多一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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