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之后，丛五回到皇宫。他并没有能在第一时间向主子汇报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因为韩城此刻并不在霜月殿中。

夜色之下，皇宫偏僻之所，有一处阴森的建筑。

慎刑司。

这里原本是掌刑使张玉的地盘，但此刻的张玉却安静如鸡。任由韩城提审殷牧，甚至贴心地询问是否需要他动用酷刑。

韩城至今没有对外公布殷牧的罪名，因此算得上是私自关押。

但是张玉不在乎。改朝换代，他能在这历史的洪流中保住性命和地位就不错了，谁会在乎一个宦官的性命？

哪怕这个宦官是曾经的三品大员，风头一时无两的枢密使。

那又如何？反正与他无关。慎刑司的监牢一如既往地潮湿幽暗。几盏暗得发绿的灯火，为这死亡之地增添一抹阴森。

殷牧身着一身囚衣，身形瘦削，面无表情地坐在干草铺就的地面上。他生来是世家嫡子，可却已然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死局。

他听见了脚步声，却并不以为意。狱卒也好，张玉也好，韩城也好，又能如何呢？大不了一死罢了，只可惜没能拉人和他一起陪葬。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唯一的光，低沉的声音在铁栅栏外响起。

“我亦是低估了你。”殷牧双目微闭，仍然面朝墙面，并没有转过头去看来人。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几个皇子王爷斗得昏天暗地，最后却是全都落在你手中。真是好手段啊，摄政王。”

韩城并不理会他的嘲讽，淡然说道：“想当年两湖牧氏，名声赫赫。如今牧公子落得如此田地，也实在令人惋惜。”

殷牧一双桃花眼陡然睁大，回首如狼顾，声音嘶哑：“你怎么知道的？！”

他未尝不能想到韩城或许知道的不多，只是故意用牧氏来试探他而已。但是此时的殷牧已经顾不了这么多，就算是试探又如何，无论他的身份怎么样，韩城都不会放过他。

殷牧自诩将自己的身份隐藏得很好，绝不会有人能够想到他会与两湖牧氏有关。在世人眼中，牧氏一族，早已全家覆灭。骄傲如牧氏子弟，怎么可能会入宫做一个宦官？

可是韩城——他怎么可能连这个都知道？！

殷牧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都回想一遍，确信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可是韩城竟然能猜到他是牧氏子弟，除非是开了天眼，否则绝对做不到！

在此之前，殷牧一直觉得韩城能够夺取大位，靠得不过是运气罢了。但就在这一刻，他才深切地体会到对面这位东都野狼的可怕。

韩城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面容冷漠地望着他：“身为牧氏子弟，竟然通敌叛国，想来牧氏祖宗若是知晓，该是何等涕泗流涟。”

“哈！”殷牧忽然大笑一声，可是那笑更像是发泄愤怒：“叛国？我牧氏传世数百年，比大邺存在的时间更久！可是这大邺对牧氏做了什么？剥削、掠夺、打压，甚至连我爹一个区区兵部侍郎都不放过！”

“牧氏从来没有亏欠过大邺——”他忽然扑过来，双手紧紧抓住栅栏，俊美的面容变得狰狞：“是大邺亏欠牧氏！外敌又如何？大邺对牧氏犯的罪，对我爹犯的罪，对我犯的罪——东越可从来都没有做过！”

韩城沉默。

他沉默并不是因为被殷牧所说的话打动，而是因为他终于体会到祁阮所说的话：殷牧的想法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不正常。

韩城不喜欢和失去理智的人交流，尤其是和疯子交流，因为那样很浪费时间。

殷牧自小生活在世家大族中，往来皆是贵族鸿儒，锦衣玉食，根本没有体会过民间疾苦，也从来没有去过饱受东越侵袭的北域。

可韩城从十四岁开始，就成了北域的兵。

他父亲是一个在北域里并不出挑的六品将军，母亲是当地小官之女。原本也算是一家顺遂，甚至他父亲还在一直向上官活动着试图调离战线，希望能过安定的日子。

可就在调令抵达的当天，东越侵袭了韩父所镇守的驻地。

韩父并不喜欢打仗，也没什么雄心壮志，早就厌烦了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可他仍有保家卫国的信念在，仍有身为将军的职责所在。

最终，他与那座驻地共同战死在北域。

韩母哭瞎了眼睛，再加上那一年北域出奇严寒，没过多久便病逝而去。

韩城被留在了北域，被他父亲的上官收做亲兵。整个北域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东越。

东越人只会掠夺。他们掠夺粮食，掠夺货品，掠夺奴隶。在东越铁骑下的女人和孩子，远不如一匹马或者是一头牛有尊严。

韩城在这无尽的战争中表现出了非凡的本领和心志，加上父亲的荣耀，让他晋升得很快。与中原的世家大族不同，他的每一次晋升，每一份功勋都是靠着杀戮、踩着尸体而来。他的战甲永远沾染鲜血，有东越人的，也有死在战场上的大邺百姓和同僚。

而现在殷牧却说，他只知道大邺对他的罪行，从没有感受过东越的罪行。

在韩城看来，这简直是可笑极了。

顺元帝为了争权夺位，前兵部尚书为了推卸责任，最终使得牧家覆灭，这的确是顺元帝的罪。

可是大邺何辜？苍生何辜？！

他有理由向顺元帝复仇，还牧家一个公道。可是殷牧在担任御前总管、东方所督主期间，收受贿赂，卖官卖爵，颠倒是非诬陷朝臣——

这些行为全都不是复仇，而叫做罪恶。

但是韩城又不得不和殷牧斡旋，因为他需要知道和殷牧通信的八比目究竟是谁。

但就在这当口，韩城盯着愤怒指控大邺的殷牧，脑海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祁阮。

她昨日启程到温泉山庄，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周太医说她伤情已然无碍，但她却又刻意制造出咳血的假象，躲到京郊，不知是何意图。

想到祁阮，他突然就不想再面对殷牧这张疯子的脸。

他没再理会殷牧，走出慎刑司的地下监牢，对惶惶不安的张玉说道：“你继续审问他，注意别让他有机会自杀，务必要审问出八比目的真实身份。”

“是。”张玉搓着手，谦恭回答。

回到霜月殿后，又是一堆奏折等着他批改。

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丛五终于在霜月殿等来了主子。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丛五显得格外局促。韩城不禁瞟了他一眼，丛五是他手下能力最强的暗卫，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绝不该流露出此种神态。

韩城将奏章往旁边一扔，淡淡道：“说罢。”

“安乐亲王已经在温泉山庄安歇，并无意外。”丛五磕磕绊绊地汇报：“还有……”

韩城面色不耐：“还有什么？”

丛五显得更紧张了：“属下听到了王爷和他婢女的谈话，说、说……”

他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表情，说出下半句：“说他对您有爱慕之情。”

“谁？”韩城皱起眉头：“是殿下的哪个奴婢？如此不知礼数。”

“是红叶姑娘。”丛五摇摇头，发现韩城并没有理会话语中的含义，值得胆战心惊地解释道：“红叶姑娘说王爷喜欢您……”

他忧惧地打量着韩城骤变的神色，艰难地继续说道：“并且……王爷亲口承认了。”

韩城失手打翻了茶盏。

他手忙脚乱地把茶盏翻正，递到嘴边去喝那已经不存在的茶水，目光游离：“他视我为兄长，自然……自然是亲近我的。”

丛五缩着脖子，诚恳道：“可是王爷说的清清楚楚是爱慕之情，并且为他不能和您在一起而黯然神伤。”

灯火明亮的霜月殿中，红晕以可见的速度攀爬上以冷峻无情著称的摄政王面庞。

他用力放下杯子，恼羞成怒道：“不得胡言乱语！”

丛五被吓得像个鹌鹑一样缩了回去，大殿之中两厢沉默。

良久，丛五听见上首的摄政王小声问道：“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丛五将今日祁阮和红叶在海棠树下的对话重复一遍，一个字都没漏掉。

红叶让祁阮坦白自己对摄政王的感情，以博取一线生机。但祁阮却说，她的确是喜欢韩城，但并不能信任他。

韩城眸色发暗，在明黄色烛火的映照下透着不详的意味。

“永远无法彻底信任我……”他像是询问丛五，又像是自言自语：“所以，这就是他躲到京郊的原因？”

“防备我、猜忌我——”

韩城手臂撑着桌案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光洁的地板上落下一片浓郁阴影：“殿下，您所谓的喜欢，可真是廉价。”

被自己效忠的主君表白感情，韩城在得知的第一时间的确感到羞窘和困惑。

他知道在大邺的贵族之中好男风者不少，许多世家公子也长相阴柔，面若好女。以往他只觉得祁阮颇为瘦弱，却没想到他也有这方面的癖好。

但韩城自己却从没想过去和一个男人发生什么特殊的关系。

所以在听到丛五汇报的第一时间，他的内心鼓噪而羞耻，也为祁阮这种性取向感到担忧。

然而等到丛五复述完全部的对话，韩城却更多的是不甘——

他都已经将皇位拱手送到面前，而那位殿下口口声声说着对他的喜爱，却吝啬于给他一份信任！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