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山庄中，祁阮并不知道自己短暂的失误，就恰巧被丛五听了去。

此刻令她挂心的是另外一条消息。

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不明白，她专程去找了穆国公，穆国公也核实了齐王的动向，按理说应当早已汇报给燕王才是。

以燕王的性格与势力，他竟然在整个皇位争夺的战场上没有出现，实在是不正常。就算是齐王杀了穆国公，燕王也不该全无动静才是。

入夜，蓝麒从窗户翻进祁阮的卧房。

祁阮没好气地说道：“哥哥，您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避嫌？”

好在她无论吃穿住行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要不然蓝麒这种神出鬼没的行为可真失礼。

蓝麒没有搭理她，满脸严肃说道：“南平传来消息，燕王拒绝向新帝称臣。”

南平是大邺南部重镇，也是燕王祁渊的权力核心。

燕王会拒绝承认允明帝并不奇怪。他和所有人一样，向来看不起五皇子，更何况现在虽然是五皇子坐在皇位上，可是实际掌权的却是摄政王。

这个自封的摄政王，燕王更不可能承认。

青砚道：“难不成燕王准备反攻京城？”

齐王逼宫那一日是最好的机会，现在韩城已经站稳脚跟，燕王早已失去先机。这时候再想要反攻京城，则是难上加难。

“不一定。”蓝麒摇摇头：“他可以选择自立为王，暂且观望。”

“但他不会什么都不做。”祁阮肯定地说：“他与韩城两虎相争，到最后受损的只会是苍生百姓。”

“我们现在管不了这些了。”蓝麒微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当年选择跟随寒林先生，谁能想到会落到这一步。”

寒林是谢长风的字，也是蓝麒对他的尊称。

但是这个称呼却让祁阮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她刚刚重生的时候，第一次遇见周太医，唯恐真实性别暴露，那时候周太医出手帮了她，并且一直到现在都在为她打掩护。

记得那时候周太医说过，是为了报答寒林先生的恩德。

蓝麒赤风他们之所以选择追随祁阮，是谢长风的命令。可是周太医既然一心想要报恩，为什么却没有去帮助身陷南风府的谢冰兰？

当然不是说周太医必须要报答什么，只不过对于周太医来说，帮助谢冰兰不是比帮助祁阮更加符合他想要报恩的想法么？

祁阮越想越觉得蹊跷，将这件事仔仔细细说给了蓝麒。

蓝麒神色愈发冷凝，点头道：“这件事有蹊跷。我必须回王府一趟，主子切莫小心，有事叫蓝麟，我很快就回来。”

在深蓝的夜色中，蓝麒像一只大雁，悄无声息地隐没。

青砚服侍祁阮休息，忧心道：“燕柳刚才过来跟我说，那位丛大人傍晚的时候出去了。他成日里神出鬼没，却不知道在哪里监视着王爷，须得切莫小心。”

祁阮思索着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也当心些，他的功夫，恐怕犹在蓝麒之上。”

第二天一早，祁阮没有等到蓝麒回来，却是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管家通知祁阮，说是山庄外有一个琴师求见她，自称来自玲珑阁，并且是受祁阮邀约而来。

管家用打量的目光瞧向祁阮。

座上的祁阮按下心中的疑问，慢斯条理地说：“的确是我请他来的，让他进来罢。”

管家这才垂下目光：“是。”

无怪乎管家觉得奇怪，祁阮自己也心存疑问。

自从上次玲珑楼一别，她和襄梦再也没有过联系。这次突然有个自称玲珑楼的琴师来见她，难道说是襄梦遇见了什么危险？

未多时，便见管家引着那名琴师前来。不用祁阮吩咐，管家自觉退下。

韩城派来的这个管家着实好用，心细负责任，并且工作让人十分舒心。

——除了他是韩城派来的间谍这一点让人格外讨厌之外。

来者是个高瘦的年轻人，身穿一身烟青色的长衫，简洁至极。然而偏生有一种高远的气质，身背琴匣，让人下意识地就会联想他所弹奏的曲子该是何等的高山流水。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他其中一只眼被白色纱布蒙起来，似乎是失明了。

然而这个缺点，让他有一种格外的，残缺的美。

所谓相由心生，祁阮看到他的面貌就已然生出好感。

那青年人向祁阮微微低头行礼道：“冒昧打扰，实在抱歉。”他从袍袖中抽出一封信：“这是玲珑楼主的引荐信。”

燕柳接过那封信呈至祁阮面前，她又打量那人几眼才将襄梦的信拆开。

的确是襄梦的笔迹，只说了这年轻人有求于祁阮，让祁阮听上一听。

祁阮将信重新折好，抬眼问面前的琴师：“你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

琴师浅淡一笑：“既是琴师，不如先为王爷奏上一曲罢。”

即使是对这年轻人心生好感，长年生活在尔虞我诈世界中的祁阮也不曾放下对他的警惕。对于琴师这种半遮半掩的行为她有点不耐烦，正准备回绝，却又想到了丛五。

说不定丛五此时就在房间外监控着里面的动静。

名义上这位琴师是祁阮请来的，那么弹奏一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祁阮便懒洋洋道：“那你便弹奏一曲罢。”

那琴师轻声应允，卸下琴匣，放置在桌面上。微微调试了几个音色，清澈的乐声便从他指尖流出。

祁阮并没有真的想要听他弹琴，而是在思索他的身份。能被襄梦亲自引荐的人，身份自然不一般。可是襄梦在信中又是语焉不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但此刻她也并不害怕什么。燕柳就在身边，而蓝麟也在几步之遥。

在祁阮前世的概念中，能比蓝氏兄弟更快的剑，只有丛五。因此她并不觉得这不知名的琴师会对她产生人身威胁性。

但是不知不觉中，她却被琴师所弹奏的曲子吸引住。

他的指尖仿佛有明月，有微风。祁阮听不出具体的曲目，却能深切地感受到一种哀伤。

那哀伤并不剧烈，但却清晰无比。如同黑暗中的山谷，如同迷失的旅人，充斥着无果的绝望。

祁阮觉得心脏在痛。

“停！停——！”祁阮大口地喘着气，质问道：“你弹的是什么？”

不等琴师回答，她又追问道：“你究竟是谁？！”

“这首曲子名为《夜霖铃》，是在下家乡的曲子。”面对祁阮的喝止，琴师停下了弹奏，但面容仍旧处变不惊。

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他唯一的深邃眼瞳，竟仿佛掺杂着紫色，闪烁着不详的光。

他站起来，再度向祁阮微微鞠躬：“在下叶目连，见过安乐亲王。”

祁阮沉沉地望着他，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发一言。

她总觉得那首曲子在哪听过——那是一种深切的悲伤，只要听过一次，就会记在心中，难以忘怀。

可是她偏偏想不起来。

叶连目是相当英俊的男子，先前祁阮只觉得他如朗月清风，可是现在望过去，却凭空觉得那只被丝巾遮掩住的眼睛，充斥着妖异。

襄梦郡主为什么会引荐这么一个人过来？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祁阮按住茶杯，缓缓问道：“现在，阁下可否说出你的来意？”

叶目连温文尔雅地说道：“在下的确有一个请求。殿下可知晓两湖牧氏？”

牧氏家族祁阮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殷牧真正出身的家族，事实上，这个消息还是祁阮告诉韩城的。

她没想到这来历不明的琴师竟然会和牧氏有关，心生警惕，故作不经意地调整坐姿：“那又如何？”

琴师双手合并，再行一礼：“在下便是牧氏后人。”

“你既姓叶，算哪门子的牧氏后人？”祁阮冷笑道：“再说了，牧氏已被诛杀九族，你既是牧氏家族之人，便该自觉伏诛。”

“王爷此言差矣。”琴师面不改色：“我既已改姓，便无需再承担牧氏的罪责。更何况，当年之事王爷心知肚明，牧氏罪不至死。”

“所以呢？”祁阮身体前倾，生出上位者的威慑力：“你特地来这一趟，是为了让本王饶你一命，还是要前来送死？”

叶目连袍袖微扬，与她平视：“在下是请安乐亲王从中斡旋，释放牧氏的嫡子。”

“你是说，殷牧？”祁阮扯出嘲讽的笑，话语里带上怒气：“你可知，殷牧犯下的是何等罪行！本王不管你究竟是谁，但你既然和那乱臣贼子有所牵扯，便是玲珑阁主保你也没用！”

她正准备张口召唤侍卫将叶目连拿下，却见琴师毫无慌张之色，依然沉静至极。

“王爷就不在乎襄梦郡主的性命么？”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他周身的气质骤然转变，从高山流水变成了刀光剑影。

“王爷，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宦官而已。”他绕着桌子漫不经心地走着。

手指放在琴上轻轻一挑，那琴弦随即断裂落在他手中：“那么，殷牧和襄梦郡主，您会选择哪一个呢？”

琴师眉眼上挑，望着祁阮微微一笑：“若您不愿应允，恐怕您手中的那封信，就是襄梦郡主的遗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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