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新帝初立，这些在宫变之时四散奔逃的人也都回来了。√

若是不想被问罪，他们也只能选择回来。运气好的话，还能够官复原职。

于太医很快就到了霜月殿。侍卫来找他的时候也不说给谁看病、看什么病，因此他忐忑不安地拎着常用药的药箱，瑟缩地站在下首。

韩城将那块帕子递给他：“于大人，你且看看这手帕上沾的是什么。”

于太医虽然胆子小，但是专业素质却是上佳。他接过手帕，在那鲜红的印记上摸了摸，又闻了闻，很快回答道：“回摄政王，这上面是桑葚汁。”

“桑葚汁？”韩城反问道。

他不知喜怒的神情让于太医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谨慎回答道：“或许还掺杂了别的什么，让颜色显得更加鲜红浓郁……但主要的还是桑葚汁。”

韩城收回那块手帕，吩咐道：“好了，你下去罢。”

于太医如释重负，连忙提起药箱离开了霜月殿。

韩城用力将那块手帕攥成一团，握在手心。

祁阮弄这一出，究竟是何意？

在谢冰兰面前表演咳血，然后提出要到京郊休养——

她就这么想要远离皇宫，这么想要远离他？

韩城那双黑黢黢的眼瞳之中，只剩下一片冰冷。

顺元帝的头七过后，天色开始放晴。

或许是距离颇近的原因，韩城并没有阻拦祁阮出城，却也派了足足五百人的队伍护送她。

丛五见祁阮脸色难看，连忙解释道：“王爷放心，将士们只会守卫在外围，不会打搅王爷的安静。”

“但愿如此！”祁阮冷哼一声，放下马车的窗帘。

这辆六轮马车颇为宽大，红叶和燕柳都在车上，而蓝氏兄弟在前面驾车。

片刻之后，等到丛五远去时，蓝麒钻进马车低声道：“摄政王守我们越来越紧了，怕是一旦时局稳定，就要下手。主子可有什么打算？”

“我哪有能力同他对抗。”祁阮垂下睫毛：“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要杀要剐，随他便。”

蓝麒面色泠然：“主子可想过往南逃？”

祁阮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投奔燕王？”

“不错。”蓝麒点点头：“韩城窃国之贼，趁他现在根基不强，才有铲除之机。如今他到处树立威信，收买人心，拖得越久，他就越稳固。”

“我并不是没想过。”

祁阮叹息着说：“可是去找燕王又怎样呢？若是燕王先前赶上齐王的宫变，一举夺权，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他。可现在鹿鼎已然落入韩城手中，燕王再行反扑——”

“以四哥的性格，他在战事四起的时候，绝不会过多考虑江山稳固还是黎民性命。到那时候，山河倾倒，日月无光，岂不是民生之哀。”

蓝麒并不赞同：“可难道韩城会以江山为重么？他所想要的，也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而已。”

祁阮双眼微闭，前世韩城掌权的所作所为历历在目。

“如果他来做大邺之主……会是个明君。”

祁阮睁开眼睛，肯定地说道：“绝对是。”

前世的时候，如若不是她和殷牧联手害死了韩城，想来大邺王朝该会是何等的繁华昌荣。

温泉山庄并不远，马车缓缓而行，一个时辰之后抵达。

先前蒋皇贵妃派到安乐亲王府的卢管家在宫变当日落荒而逃，韩城前两天给王府派了个新管家，姓元。

元管家已经先祁阮一步抵达温泉山庄，将一应物事都准备好。这座山庄原本是谢皇后的闺中资产，长年未经使用，但等祁阮抵达的时候，整个山庄却显得崭新亮丽，就好像时时刻刻在养护着一般。

祁阮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韩城将她所需要、不需要的一切都打点得很好，按理说祁阮应该感谢她。

可是这种无形的监控和束缚却仿佛一根鱼刺，如鲠在喉。

尤其是，她和韩城的关系在摄政王与废太子之外，还怀着一种始于暗恋、终于暗恋的隐秘心思。

她对韩城怀有男女之情，可韩城并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也绝无可能。

可就在这种绝无可能之下，韩城还这样照顾她、监控她。

这种明明相隔甚远，却始终处于名为“韩城”这张网之下的感觉，让祁阮从暗恋中生出一种绝望。

她疲于应付，也疲于抵抗。

青砚在马车后面安排着众人卸货，祁阮和红叶先行一步走入温泉山庄。

郊区的空气格外清新，沿途都是鲜艳的花树，姹紫嫣红。祁阮其实也不是真正来泡温泉的，山庄里人多眼杂，她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之下。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来避开谢冰兰，也避开韩城。

祁阮躺在花园中的摇椅上，旁边就是一片海棠树林。红叶轻轻给她按揉着肩膀，榻上的人正闭目养神。

她正在想自己的退路。

现在琼郡王继位，韩城成为摄政王。从蓝麒的描述来看，韩城似乎是认识他们，并且知道他们的身份。

而在此前，韩城就在关外见过赤风。

这意味着，他恐怕知道韩家乌衣卫的存在，并且了解他们还在听从祁阮的命令。

这样一来，韩城对祁阮的监视和防备就很好理解了。

祁阮养着这么大一群乌衣卫，并且个个都是好手，再加上祁阮韩家继承人和曾经的废太子身份，韩城防备他，简直是理所当然。

换了任何一个别的掌权者，恐怕会立即对祁阮痛下杀手。

韩城能留着祁阮的性命，并且给她一定限度的自由，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可韩城也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祁阮想道。

现在他或许还因为先前的所谓“兄弟之交”而对祁阮手下留情，但任何一个掌权者，都不会任由自己的眼皮底下存在这样一种风险。

祁阮若是想要保命，就要主动消弭这样的风险。

她需要让自己身无一物，孤苦伶仃，将所有的缺点弱点都暴漏在韩城的掌控之下，消除自己的一切张力，这样才能让韩城撤销掉审视她的目光。

可是哪怕祁阮真的遣散掉乌衣卫，韩城就能完全相信她毫无威胁性么？

……恐怕不能。

在皇权的争夺中，能相信的只有死人；甚至于，有时候死人都不能相信。

祁阮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死局。她甚至暗暗在想，如果当初她不选择韩城，而是直接选择燕王，是不是就能破解眼下难堪的局面？

不……仍旧不能。

而且，按照她的私心，恐怕还是会偏向于韩城。

祁阮睁开眼睛，入眼的是满树的海棠花，可是却看不到想见的颜色。她直勾勾地透过缝隙盯着天空，云卷云舒，也都没有她的落脚处。

红叶见到她郁结的神色，小心问道：“王爷，或许您能否向摄政王坦白？”

“坦白？”祁阮倏忽转头，锐利的目光望向她：“坦白什么？”

她一直都很依赖红叶，因为她最贴心也最小心。但若是论信任，却比不上燕柳的。

燕柳的谢皇后培养的死士，而红叶直到半年前才知道她的女儿身。

“坦白您对摄政王的感情。”红叶曲下膝盖，跪坐下来，忧虑道：“王爷，奴婢自幼看人眼色过活，对情感的观察了解，再细致不过。喜欢一个人，眼神、动作，都是不一样的。”

红叶仰着头轻声细语道：“您喜欢摄政王，奴婢能看出来。可是你们两个的身份，却不能在一起。您的愁苦，您的躲藏，都与这有关啊。”

“可奴婢却觉得，摄政王对您与他人都不同。在他的心里，对你也是有感情的。您若是向他坦白，未尝不可能。”

红叶的未尽之语是，韩城不知道祁阮是女子，因此对他和祁阮的感情没有概念。如果他知道祁阮的真实身份，未尝不会选择保护她，和她一起承担这份瞒天过海的罪责。

但是悄无声息躲在暗处的丛五，却被这番话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七殿下喜欢摄政王？！

虽然七殿下面容秀美，而摄政王是个粗糙大汉，可这分明是两个男人啊！

七殿下怎么也会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哪怕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也应该是像敏王那样，喜欢易飞卿那样的美男子啊！韩将军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丛五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哆嗦，忍住没有发出半分声音。

所以他该把这件事报告给主子么？

主子说安乐亲王这里发生任何事故，无论大小都要汇报给他——

安乐亲王喜欢摄政王，这绝对是一场大事故啊！！

他不禁借助重重叠叠树叶的掩盖，再度望向远处的安乐亲王。她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仿佛月下良玉，羽化而登仙。

祁阮静静地听红叶说完。

盯着她，半晌，却露出一抹惨笑。

“没错，我喜欢他。”祁阮的眸子发褐，像是凝结了一层褪色的翳：“可是红叶，我永远无法彻底信任他，也做不到将性命交托到他的手上。”

或者说，经历两世尔虞我诈，她已经无法彻底相信所有人，更何况是韩城这样一个她完全无法掌控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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