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只紫砂杯却没有落地。

一只瘦削的手捉住了它。手的主人是一名灰衣男子，他好像是凭空出现，但祁阮对他并不陌生。

丛五将那只紫砂杯轻轻放到地上，俯身道：“王爷莫要生气，主子只是考虑到您的安危而已。”

丛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祁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被气笑了：“派军队包围王府，又派你来监视我，还真是为我考虑啊！”

丛五假装没有听到她浓厚的愤怒与嘲讽，仍是谦逊的姿态：“敢问王爷，是打算去往何处？奴才不敢阻拦，只是还要求王爷告知动向，莫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虽然韩城下达的命令是“不准祁阮离开京城”，但丛五知道，他不能太过直白地将这道命令说出来，否则定会惹怒安乐亲王。还是先拿到她的动向，尽快向韩城禀报，无论是安抚也好，强留也好，由主子自己想办法解决。

祁阮脸色变了几变，到底还是考虑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有属下，有朋友，现在还有家人。她必须要收敛自己的脾气，不可与韩城硬碰硬。

说来也奇怪，谢皇后去世以后，她忍气吞声足足两年，也都过来了。如今面对充满危险性的韩城，她反倒像是退步许多，时常按耐不住情绪。

祁阮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微闭着眼睛说道：“不远，就在京郊的温泉庄子，我想去住几天。”

“奴才明白。”丛五点点头：“不知王爷打算何时出发？也好让侍卫早做准备。”

“后天罢。”祁阮声音郁郁寡欢：“明天是父皇头七的日子。扶棺之后，我要去穆候府一趟。”

距离那场宫变已经第六天，明天是顺元帝的头七，也是穆国公的头七。

***

夜里天气转阴，但却无人入眠。

傍晚时分，大街上已经封锁肃清。朝臣与百姓都安安静静地在道路两旁跪着，寂静无声。

子时刚过，顺元帝的灵柩从皇宫出发。

允明帝亲自扶灵出宫，祁阮隔着长长的仪仗队伍看着，忽然感觉有一滴水坠落到手背上。

祁阮茫然抬头看向天空，一瞬间以为是下雨了。好半天过去，她摸了摸脸颊，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说实话，祁阮并不觉得悲伤。顺元帝虽然是她的生父，但记忆中他甚至没有抱过祁阮，说过的话寥寥无几，也从未表露过父亲对孩子的关心。

在顺元帝眼中，祁阮更多意味着是谢皇后的孩子，是违背他意愿而出生的孽障。

直到两年前，谢家破灭，谢皇后死，祁衍重伤不知所踪——

顺元帝成了她彻彻底底的仇敌。

但是他现在驾崩了。

祁阮盯着顺元帝的灵柩，似乎是才刚刚真切地感受到，顺元帝是真的不在了，这个一生波折的皇帝，她喊了十几年父皇的人，不复存在。

恩怨情仇一瞬间如烟云隔月，渐渐飘远。如同一滴泪水坠入黄泉，辗转之后，再不复见。

她还拥有什么？

重生之后，她只剩下仇恨；可是现在，连仇恨都没有了。

齐王亲手杀死了顺元帝，如果是半年以前设想起来，该是多么的大快人心。可是真的发生以后，祁阮却只觉得悲哀。

就像是话本里的坏人就只为了恶毒而存在，直到最后恶有恶报，坏人同归于尽死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什么都得不到。

她失去的亲人、失去的生活都早已失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甚至就连好不容易找回来唯一的亲人谢冰兰，都因为秘密的身份不敢与她接近。

祁阮完全地、彻底成了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仅剩的安宁，不让它过早地被毁灭去。

卯时三刻，正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人间，顺元帝的灵柩被送入皇陵。

他的朝代彻底过去了。虽然全国上下仍然要服丧一整个月，但从今天开始，新的王朝就要开始全速的运转，“允明”的朝代开始，“顺元”彻底被抛到脑后。

直到午后，这场送葬仪式才宣告结束，街禁被解除。

祁阮登上不起眼的乌篷马车，由蓝麟驾车，悄悄往穆侯府驶去。

由于穆英爵位的变更，穆国公府的牌匾已经不能继续挂下去，而新的牌匾还没有赶制出来，因此穆府大门上方空荡荡的。

祁阮上次来到穆国公府光鲜庄严的景象再不复见。挂着白色灯笼的府门前，蓝麒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久，才有一个小姑娘悄悄打开侧门，睁着好奇又畏惧的眼光打量过来：“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我是安乐亲王。”祁阮半蹲下身同她说话：“你家的大人呢？我是前来为穆国公送行的。”

“你等一等。”那小姑娘瑟缩着关上了门，又复打开，不放心地说道：“我去叫主人来，你等一等啊。”

隔着门也能听见她噔噔跑回院内，不多时，穆英便从那道小门出现，意外道：“小鱼说王爷来了，我还不太相信……王爷快请进来罢。”

穆英身穿一身麻布孝服，双眼里满是血丝。原本是京城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却仿佛在这几天之内，快速成熟。

祁阮看了看府前大门，终究还是将心中的不解说了出来：“正办丧事，怎能不开大门？”

按照大邺的风俗，逝者应当在头七出殡。但是因为今天是顺元帝出殡的时间，所以其他人不得与帝王冲撞。身份尊贵者可以在黄昏时刻出殡，而若是其他普通人，就需要延后一天才行。

而在逝者出殡之前，按照规矩府门应当始终敞开，门口悬挂白灯笼。以防逝者的灵魂想要回家看看，却找不到路或者进不来。

习俗里是这样解释，但实际上府门常开的主要作用是给亲朋好友上门吊唁。

穆英摇了摇头：“现在家里也没什么人，穆家也想来不在意这种俗礼。不想平白招惹尘污进来，搅扰了长辈的清净。”

祁阮默然。两个人的脚步声回响在清冷的石板路，如若仔细看去，草根上还有清洗不干净的血迹。

她低声问道：“家里只有你和穆冬？”

“还有小鱼。”穆英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别太丧气，但是失败了：“她是老管家的孙女……事发的时候躲在米缸里，才逃过一劫。”

“摄政王倒是提出从穆冬旗下的士兵唤来百人为府中守灵。但是穆冬没同意，我也不想让不相干的人参与。”

穆英低声说道：“不过还是谢谢摄政王派人来帮忙收拾了府邸。否则以我们之力，府中根本无法停灵。”

当天韩城得知穆府出事以后，派了百十名士兵过来，总共收拾出一百一十三具尸体。

那些下人的尸首在第二天第三天的时候，就陆陆续续通知他们的家人前来认领，没有家人或者无人认领的，就寻找妥善的地方埋葬。

现在祠堂中仍然停放着七口棺材，全部都是穆英的亲属。

祁阮给每一个牌位都上了香，然后在穆国公的棺材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穆冬长长跪坐在灵柩前，见此情景，无声向祁阮磕头道谢。

等到穆英送祁阮出府的时候，祁阮才低声问她：“国公爷和燕王牵扯不清，韩城可因此难为过你。”

“不曾。”穆英摇头，关切地问祁阮：“倒是王爷，近来可有变故？”

想到亲王府上那些名为保护是为软禁的侍卫，祁阮面色闪过一丝阴郁。不过她不想让穆英为她担心，便说道：“没什么。明天我可能要到京郊的温泉庄子住一段时间，还请你多保重。”

“王爷保重。”穆英目送着她进入马车车厢，转过身来，看见小鱼在身后探头探脑。

“那就是安乐亲王？”小鱼的目光亮晶晶的：“他长得真好看。”

小鱼才只有十岁，穆英也没有多想，摸了摸她的头：“我们进去罢。”

午后阴云未散，明明是一天之中最亮的时辰，却仿佛像是已近黄昏。

霜月殿中，韩城眉头紧锁。

“你说他昨天中午和谢冰兰吃饭的时候，咳了血？”韩城缓缓扣着手指问道。

丛五身形缥缈，像是一个影子，在阴暗的光线中毫无存在感：“厨房的人上菜的时候亲眼所见。”

他从袖口中摸出一个布包，里面包裹着一张手帕：“王爷当场就让燕柳扔掉，但是属下捡了回来。”

韩城将那张手帕展开，上面大片鲜红的液体，触目惊心。

他心中仿佛被一只手揪住般的疼——

将那张手帕放下，长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不对劲。

手帕上面的“血液”，实在是太过鲜红了。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新鲜的血液在绢帕上接触空气，早就该变成深色发褐才对。可是看着手帕上的颜色，却像是新近染上一般。

韩城打量半晌，对一旁的侍卫道：“你去把于太医叫来。”

经历过殷牧的事情，韩城实在是不信任宦官，他自己也不需要人近身伺候饮食起居。因此霜月殿内外，基本上都是侍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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