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阮的确是有很多年没有和谢冰兰近距离接触过了。

小时候祁阮和襄梦一起玩的时候，谢冰兰的生母曾姨娘也试图让谢冰兰一起，但谢冰兰却总是胆怯不愿意，姨娘恨铁不成钢，却也无法强求，只得作罢。

到后来，曾姨娘便按照江南温婉女子的标准教养她。谢长风虽然不喜，但是谢夫人没有说什么，他作为父亲也不好发表对于庶女的教养意见。从那以后，祁阮出宫的机会渐渐少了，和谢冰兰见面的机会就更少。

只是听说谢冰兰在京城中渐渐以美貌出名，还有人说她和易飞卿颇为登对。

她今日身穿一件烟青色绸衫，外面罩着水色纱衣，下面是一双小巧的绣鞋。腰肢柔软，如三月烟柳。

而谢冰兰的面庞上，则是带着同色的面纱。

祁阮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她听白梅说过了，谢冰兰为了避免受辱，用毒药自毁容貌，苟且偷生。

哪怕是庶女，她也是谢长风的庶女。无论如何，都不该遭至如此待遇。

祁阮收敛起神色，堆上温和的笑：“冰兰表妹，快些来坐罢。前日里我受伤，未能亲自去接表妹入府，还望莫要怪罪。”

“王爷。”谢冰兰向他盈盈一福：“冰兰败柳之身，愧不敢当。”

祁阮站起来向她回一礼：“表妹切莫如此自贬。大树将倾，北海将坠，你我都不过是覆巢之下挣扎的游子罢了。今日既然能够安然归家，就不再提过去那些痛苦的事。”

谢冰兰眨了眨眼睛，眸中似乎含泪道：“谢王爷。”

等到她落座之后，看到都是曾经在谢府之中自己爱吃的菜，更是颇为感动：“难为王爷还记得。”

她看着那盘黄酒鸡，想用公筷夹菜给祁阮，又觉得不好意思，惭然说道：“这黄酒最好不过绍兴黄酒。只可惜，大哥再也没法带回来了。”

从前谢大郎任职的地方离绍兴很近，每逢佳节便会派人送绍兴黄酒来。

而今斯人已去，往事成风。

祁阮亦是长叹一声：“如今之事，已不是我们能够预测掌握的了。只希望你能够忘却过去，重新开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切莫像我这样——”

祁阮用力地咳嗽两声，旁边的燕柳连忙适时地递上帕子，再拿开时，便染上鲜血。

祁阮苦笑，吩咐燕柳道：“丢了罢。”

谢冰兰大惊：“王爷这是？！”

咳血，最直接地就会让人联想到肺痨的症状！

祁阮也不直接回应，而是模糊地解释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恶疾缠身。表妹或许不知，母后当初生下我们兄妹时，便已带上胎毒。霜月殿住上两年，这身体愈发破败，再加上这半年来几次变故……”

她苦笑着叹道：“罢了罢了，表妹好不容易回来，我和你提这些作甚。吃菜，这些都是吩咐好按照江南做的，却不知是否还合你口味。”

谢冰兰见她不打算说下去，便也不再追问，可这心中却愈发酸楚。

虽然是困顿在南风府中，可谢冰兰还是对祁阮有所耳闻。被齐王陷害，关押进慎刑司；寿宴上为顺元帝挡剑，身中东越刺客之剧毒；和敏王在宫中发生冲突，几乎弄出人命；包括这次，齐王逼宫造反，顺元帝身亡，而当时祁阮就在宫中。

谢家一朝落难，谢冰兰从贵族小姐跌落成官妓，而同样受牵连的祁阮却不过是从“废太子”变成安乐亲王。谢冰兰未尝没有过怨恨。

可在此时，她真正感受到了祁阮所遭受的磨难，以及即使在遭受这些磨难之后，也依然想着在第一时间从南风府中把她救出来。

谢冰兰犹然记得，穆国公之子穆英亲自到南风府将她接出来的时候所说的话：“安乐亲王为了能让你放出来，不惜得罪了摄政王。现在的安乐亲王府已经全被神武军控制，还望谢小姐回府之后务必谨慎，莫要为王爷遭来祸事。”

穆国公为齐王所杀，国公府新丧，血流成河。穆英当时身在玲珑楼，侥幸逃过一劫。

但是他宁愿当时自己在国公府，和家人一起共存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失去了所有亲人，连呼吸都好像被夺走。

穆国公并不是世袭不减的爵位，穆英作为世子，承爵之后减一等，以姓为封号，成为新的小穆侯。

偌大国公府，能够和他一起料理后事的，只剩下穆冬一人。

这对平素并不亲近的兄弟俩孤零零地坐在祠堂中，一张一张地烧着白纸。

几番博弈，见了血的争夺之下新帝上位，朝中担心摄政王清算，多得是狗咬狗之辈，不多时，便把穆国公实际上是燕王党的事实牵扯出来。

原本穆冬作为韩城的亲信，不少人准备借穆国公的丧礼上前巴结。但没想到穆国公生前支持的是摄政王最大的对头燕王，大家的心思就颇为微妙了。

这是穆国公身故的第六天，除了韩城亲自来过，就只有祁阮派王府侍卫首领前来送过吊唁信。整个富贵京城，竟好像都不知道穆国公府倾覆之难一般。

火盆升起的烟熏红了眼睛，穆英茫然抬头。天外的云洁白飘逸，晴空万里。

四五月份，京城内外，草长莺飞，姹紫嫣红。

而大邺王朝，却在经历它的寒冬时刻。

安乐亲王府中，午饭吃完，祁阮顶着一脸虚弱之色对谢冰兰说道：“明日之后，我打算到京郊的温泉山庄住上一段时日。白梅留下来伺候你，也让她再给你找几个丫鬟。”

经过方才席间交谈，谢冰兰也明白祁阮这是要寻清净之处休养。虽然感觉局促，但她还是问道：“冰兰可否随王爷同去？”

虽然说谢冰兰同祁阮是“表兄弟”关系，男女授受不亲，按理说谢冰兰不会提出这种冒昧的请求。但谢冰兰经过两年南风府的生活，自尊自信都遭受极大的打击，已然看轻了自己，下意识地不在把祁阮当做“表哥”，而是看做王爷与破落女的关系。

反正她的名节已经毁了，再多些闲话也不算什么。而她凭借幼时对太子表哥的了解，十分相信他的品行，不认为自己会受什么欺负。

反倒是继续留在安乐亲王府更加让谢冰兰害怕。这里到处都是摄政王的眼线和兵，祁阮在这里的时候好歹还有王爷的地位压着，一旦祁阮走了，她独自一人待在这宛如虎口的亲王府，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祁阮有些意外，为难说道：“……恐怕不妥。”

她正犹豫着用什么理由回复谢冰兰，便见谢冰兰神色黯然地说道：“冰兰只是随口一说，实在是冒昧了，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不用等祁阮回答，她就自己脑补了解释。

谢冰兰其实也能够想到，祁阮无论如何，都贵为亲王。即使是该换朝廷新帝继位，亲王府也受到了严密的监控，但无论是新帝还是摄政王，都没有要对他削藩废爵的意思。

而她谢冰兰……不过是一个在南风府待过两年的官妓罢了。

更何况当年她与“废太子”还传过婚约，恐怕现在的安乐亲王也是想要避开她，不想与她产生什么不好的传闻吧。

谢冰兰调整好心情，劝服自己，无论如何，安乐亲王能把她从南风府救出来，就从这一点来说，她就该视安乐亲王为救命恩人，不该心存不满。

祁阮并不知道谢冰兰脑补了什么，但是既然她主动收回了请求，祁阮也免于麻烦。于是安抚她道：“你在王府中有任何困难，都可命白梅给我送信。若有其他的需要，就让白梅采办就好，不用顾忌我。”

她温和地看着谢冰兰：“别忘了，这是你的家。”

谢冰兰百感交集，只好回答道：“谢谢王爷。”

回到自己的院落之后，青砚走上来道：“王爷，侍卫长求见。”

王府原本的侍卫长被韩城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换掉了，现在的这个祁阮不认识，但不用想就知道是韩城的人。

她将打算脱去的外袍重新穿上，面色冷淡：“让他进来罢。”

侍卫长早就等候在院外，闻言很快走进来。虽然整个王府等于是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但侍卫长对待祁阮的态度仍然谦恭：“听小蓝大人吩咐，王爷想要出城？”

虽然祁阮只是打算去京郊，但侍卫长这种窥探的态度让她很是不爽，漫不经心地说：“不错。寻一温暖之地，好休养身体。”

小蓝大人指的就是蓝麟，为了和蓝麒区分开。

侍卫长的腰弯得更低，但是言语却不容违背：“但摄政王有令，王爷身份尊贵，体弱多病，不宜出城。”

祁阮怒从心起，用力地拍了下桌子，发出巨大的声音：“怎么，他这是要囚禁我？！”

“不敢。”侍卫长毫不迟疑地跪下，仍是低头坚定道：“王爷恕罪！但无摄政王手令，恕奴才不能让王爷出城。”

祁阮一整天都在疲于应付谢冰兰，真话中掺杂着假话，早已疲惫。回到书房就遭到这样的顶撞，倦意立即化作火气。

她的目光像是一头被禁锢住的小豹子，抓起身旁的紫砂杯就扔出去：“若本王一定要出城呢，该当如何？杀了本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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