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京城是个不眠夜。

这一日之内，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不知有多少府宅被血洗。

韩城自称平叛功臣，手握遗诏，盘踞宫城，并扣押了前太子与琼郡王，包括几位皇室郡主。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但他不仅提着东越兹独王的人头回来，也带着神武军一起回来。这天下，竟似乎已然被他收入囊中。

有朝臣寄希望于四皇子燕王，但没想到燕王大军才行至江南，听闻京城已被韩城占据，便打道回府。老臣们顿足扼腕，原以为燕王是最有血性也最为难对付的，却没想到如此轻易就打退堂鼓。

韩城等祁阮再度陷入昏沉的睡眠之后，重新回到了乾安殿。

尸首已经被收敛，干涸的血液被洗去，可还是透着森罗的气味。顺元帝的后妃都被软禁在太安殿，这座冷清的废旧宫殿从未如此拥挤过，但谁也不敢提意见。

提督将军韩城是“东都野狼”，是吃人的野兽。

乾安殿的中央，尹成非正押着一个人跪在地上。他的面容俊美异常，身形瘦削，一身绣着金线的官服，却形容狼狈。

从韩城进入皇宫之后，他就命尹成非去找这个人。

顺元帝最信赖的宦官，新任的枢密使。

若是细细究来，殷牧这个宦官的经历也谈得上是传奇。他原本是谢皇后身边的太监，负责照顾小时候的阮公主。但是偏偏在谢家遭难之前及时脱身，因为一些小事被罚离开皇后宫，调派到清冷的值衣局。随后在偶然的情况下得到当时大内总管的赏识，调派到御前。

在御前不过区区半年，就获得皇帝的信任，成为御前秉笔太监。在谢皇后身边服侍的经历并没有成为他的污点，反而在谢皇后身死之后，迅速顶替了原本的大内总管，成了皇宫之中地位最高的宦官。

原本韩城对于此等谄媚小人只是厌恶，但是后来却发现，殷牧在刻意同祁阮接近，甚至在祁阮面前提及“逍遥山宝藏”。

一个宦官之首，无论是贪财也好，弄权也好，为何要去亲近一个废太子，并且还插手朝中旧事？

更重要的是，宫中侍卫会倒戈向齐王，同样也是殷牧的手笔。

据韩城所知，殷牧和齐王的关系算不上怎么好，甚至于殷牧在齐王用巫蛊陷害祁阮一案中还帮助过祁阮，因此得罪了齐王。

他为何要帮助齐王夺位？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于殷牧东方所总管、枢密使的身份来说，都没有半点好处。

而殷牧选择这样做也就只剩下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还有别的不为韩城所知的身份。

大殿之上的殷牧形容狼狈，脊背却挺得很直。他身上是用牛油浸泡过的麻绳，难以挣脱，被尹成非死死用剑鞘压着。

在这一刻，殷牧完全不像是那个在顺元帝面前点头哈腰的宦官，仿佛是生死不惧的名士。

但他不是。

韩城清楚地知道，殷牧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背叛谢皇后，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在圈地案和赈灾粮案上混淆视听，让两湖的人饱受天灾人祸之苦。

“殷大人。”韩城挥手示意尹成非先退下，独自面对殷牧，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日这乾安殿如此跌宕起伏，殷大人却不在此处，却真是令人意外啊。”

“窃宝者诛，窃国者侯。”殷牧一字一顿地说道：“韩将军春风得意，自然是说什么，便是什么。”

“是么？”韩城冷哼一声：“那倒是要问问殷大人，可认识八比目？”

殷牧眸中厉色一闪，却平静回答道：“未曾听说。姓名如此怪异，想来是番邦人。”

“可是兹独王那里，却有你和八比目的通信。”韩城将一张纸甩到他面前，逼问道：“我再问你一遍，八比目究竟是什么人？！”

韩城在兹独王的营帐中发现了大邺人士写给一个叫做“八比目”的信，里面透露了不少军中机密。他多方调查推测，原以为是齐王，最后才将目光锁定在殷牧身上。

韩城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那就是小瞧宦官。

“我不知道。”殷牧坚持说道：“这信纸上的笔迹与我完全不同，韩将军想凭空安插莫须有的罪名，也太荒唐了罢？”

殷牧有这个自信，他写给八比目的信全部都是左手字，与右手完全不同，也无人知道他能够写一手流畅的左手字。

“这世上很多东西都能作假。”韩城缓缓说道：“可你以为，我必须有证据才能给你定罪么？”

他的唇边勾起似笑非笑的神情，低声在殷牧耳边道：“毕竟，这个国家现在我的掌控之下。你既然不承认，那么——”

韩城走到门边，大声喊道：“张玉！”

慎刑司掌刑使张玉施施然地走进来，向韩城行了一个谦恭至极的礼：“大将军请吩咐。”

“把殷牧带下去，好好审问。”

“是。”

已是深夜，宫城依然灯火通明。

张玉把殷牧带走之后，尹成非走进来，欲言又止：“将军，尹太尉在殿外，要求见您。”

尹太尉就是尹成非的爹，也是当朝三公之一，太尉大人。

“快请他进来。”韩城正了正发冠说道。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眼白中充斥着血丝，但却如黑暗中的豺狼，明亮而锐利。

韩城知道尹太尉为何而来，但他尚且没有准备好答案。但尹太尉对他有知遇之恩，帮扶之情，却不得不见。

尹太尉肃容而入，端端正正地给韩城行礼：“将军。”

韩城连忙上前扶住他：“太尉何必如此，折煞我也。”

“不敢。”尹太尉的目光中已然带上明显的疏离与谦卑，与从前两人在河边小筑对饮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虽然已经不再强健，但一身风骨却是傲然：“敢问将军，圣上驾崩，当立新帝。将军手中若有遗诏，还望早些拿出才是。”

韩城的面容冷淡下来，盯着这位老师，缓缓说道：“若是没有遗诏呢？太尉又觉得该立谁？”

尹太尉憋红了脸，大声喝道：“燕王勇猛，敏王聪慧，琼郡王敦厚，安乐王悲悯君子。无论如何，这该是祁氏的江山！”

“是啊。”韩城对他明里暗里的指责不以为然，而是继续问道：“既然太尉觉得几位皇子都有可取之处，又该立谁呢？”

“自然、自然是……”尹太尉卡了壳。现下他当然清楚，能够从韩城手中完全将大邺夺回来的只有燕王，可是韩城绝不可能允许燕王继位。到时候两方争端，又是战火连绵生灵涂炭。

尹太尉深吸一口气，说道：“自然是嫡子为尊。安乐亲王德才兼备，姿容双绝，为先帝嫡子，当为新帝。”

尹太尉想：既然韩城仅仅是扣押安乐亲王，而不是趁乱杀了他，应该是能够容得下这位殿下的罢？

不止尹太尉这样想，朝中老臣很多都有这样的想法。

论名正言顺，没有谁比得过七殿下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都曾经做过七殿下的老师，那位是真正合格的储君，只可惜命运跌宕起伏，最后落得随波逐流。

作为反水过的一员，陈宁也没能离开皇宫，而是和陈淑妃一起被软禁在晨曦阁。托祁阮的福，他们姐弟二人比其他人的待遇好太多了。

昏暗的烛火下，陈宁凑近陈淑妃，窃窃私语道：“阿姐，今天在兰馨阁，你觉不觉得韩城对安乐亲王有点怪。”

陈淑妃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宁试图论证自己的观点：“韩城若是想篡权，就该先杀安乐亲王。可他非但没动手，还把他照顾得那么好，而且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

陈宁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不可闻。显然，他也被自己的猜测惊讶到了：“难道说，韩城他……觊觎安乐亲王？”

陈淑妃伸手狠狠地拍了他的后脑勺。

陈淑妃仔细地端详着房梁之上，从柜子里抱出一把扬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琴声的掩盖下，她才压低声音对陈宁说道：“我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这关系着我们全族的性命。”

“安乐亲王恐怕是女子之身。”

陈宁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呼，还未出声又咽下去：“阿姐怎么知道？”

“摸过、抱过，还不知道她是个姑娘的男人，都是傻蛋。”陈淑妃斜睨了陈宁一眼：“这个年纪的姑娘和少年虽然差别不大，但哟有些却掩盖不了。”

陈宁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被姐姐划归到傻蛋的范围内，点点头：“这么说来，谢皇后当年生的是一对公主？可是这十几年，她是如何在宫中隐藏下来的？”

“你啊，你啊。”陈淑妃叹息着说：“她真正需要隐瞒身份，应当是从三年前开始。”

陈宁这才恍然大悟：“阿姐的意思是，当年死的是衍殿下，活下来的是阮公主？”

“也就是说……她是祁阮？”

“不错。”陈淑妃颌首道：“只是恐怕韩城并不知晓真相。”

“未必。”陈宁摇摇头：“我觉得韩城喜欢她。若他不知道那是阮公主，难道说韩城是个断袖？”

“傻小子！”陈淑妃指了指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想想，韩城那种狠戾角色，他若是知晓那是个小姑娘，会让你抱着她从乾安殿一路走到兰馨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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