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守了祁阮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祁阮终于退烧了。

她醒来后便问红叶道：“宫外如何了？”

“京城封锁，外面都是士兵。”红叶把祁阮扶起来喝药，低声说道：“现在宫里宫外都是韩城的人，我们出不去了。”

“嗯。”祁阮轻轻应了一声。

韩城从前蛰伏许久，因此朝中对于他这番强势回归都颇为震撼，始料不及。

但是祁阮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毕竟这是她前世经历过一遍的。

红叶以为祁阮在思考脱身的策略，便也不再多说。只道：“清早周太医又来了一趟，倒是带来一个好消息。这半年调养效果颇为不错，王爷体内的余毒已然所剩无几了。只要再坚持用药，假以时日，便能完全恢复健康。”

祁阮听见这番话也很高兴。没有谁会愿意永远伴随着“活不过二十岁”的诅咒，更何况祁阮前世的确只活到十八岁就病死了。

不过身体恢复健康正常，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的女性特征会更快地凸显出来？

这让祁阮不禁想到一个当下面临的问题，她抬头问红叶道：“今天是几号？”

“初八。”红叶回答道：“王爷有什么事吗？”

按照时间算，她的葵水恐怕再过两天就要来了。

这是一个绝对的威胁，她不能再继续在韩城眼皮底下待着。

自古帝王最无情，在皇权的诱惑下，尽管此前祁阮已然与韩城兄弟相称，可她从来也不敢真正地信任韩城。

她问红叶道：“韩城现在何处？”

“奴婢不知。”红叶摇摇头，为难地说：“不过殿下最好不要再直呼其名……现在宫中上下，都称为大将军。”

祁阮心中一凛。

果不其然，韩城正在通过各种方式树立他自己的威信。

“我知道了。”祁阮点了点头，“我要见韩大将军，你可有什么法子？”

“丛大人就守在外间，若是王爷需要，奴婢便请他代为通报。”红叶见祁阮这般审时度势，轻易就换了称呼，也不禁红了双眼。

“丛五？”祁阮感到意外：“他在这里，那蓝家兄弟呢？”

“大将军不准两位蓝大人进宫。”红叶委屈说道：“只有奴婢和燕柳被允许入宫来伺候王爷，现在燕柳正在外间……”她胆怯地看了看四周，趴在祁阮耳边说道：“在外面看着那位丛大人。”

祁阮那颗原本在乾安殿得救而放松的心脏，一点一点地下坠去。

韩城他连蓝氏兄弟都要赶走，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你去跟丛五说，”祁阮虚弱地下床穿上衣服，“本王求见大将军。”

其实就算祁阮不派人去说，韩城也正打算过来找她。

听见周太医回报说祁阮伤情稳定，现在差不多应该醒了，韩城心中是带着喜悦的。可是听见丛五禀报说：“安乐亲王求见大将军”时，他的心情增添了几分阴沉。

“殿下见我，便是传召，哪有求见之说？”韩城斥责丛五道：“你虽是暗卫，但以后或许要开始常现于人前，务必谨言慎行。”

丛五没有从韩城面无表情的脸上读懂他多变的心情，认真解释道：“这是安乐亲王的原话，‘本王求见大将军’。看来王爷对将军很是敬重。”

“敬重？”韩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祁阮分明是在防备他！

韩城表面上不动声色，内脏里却有一把火烧起来，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千里疾行从北域回来救她，全军跑死了几千匹马，结果没有得到她半分感恩，反倒是猜忌和防备？！

狼心狗肺的小东西！枉费他还一心想着要推她登上这皇位！

但是愤怒过后却很快冷静下来。

平心而论，祁阮对他有不好的猜测也实属正常……毕竟满朝文武都在怀疑韩城要篡位。

只是祁阮也这样想，让他格外憋闷而已。

兰馨阁是尚老太妃的居所，太妃去世之后，这里几年没有住过人。虽然略显陈旧，但依然精致，并且格外清静。

韩城走进兰馨阁的时候，祁阮身着一身白衣，端正在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已经在等他。

顺元帝新丧，祁阮全身上下都是素白的颜色。再加上她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整个人竟好像朦朦胧胧远在天边，随时便会消失而去似的。

韩城用力关上了门。

所有人都守在外面，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祁阮像是被惊吓一般，连忙站起来，对他笑了一下。

可是那笑容中的勉强却格外刺人。

于是韩城的声音也显得硬邦邦的：“王爷召臣前来，所谓何事？”

祁阮原本想要先向他真诚表示感谢的，但是见他心情不佳，不禁有些瑟缩，只好直入主题：“大将军在宫变以后，可见过殷牧？”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躲闪，身体后倾，是明显的防备姿态。

韩城很不喜欢她这样。

“殿下。”他向祁阮走近一步，音色低沉：“臣知道，在您心中能被称作大将军的，只有谢长风。所以还请您直呼臣的名字即可。”

这是视谢长风为人生偶像的韩城，第一次在祁阮面前直呼偶像的名字。

祁阮不禁侧过脸来看他。

看来，韩城是真的变了。

祁阮斟酌着词句道：“将军大胜东越，又平息反派，为国之重臣，自然担当得起。”

韩城沉静地盯着她，但祁阮始终目光低垂，不肯与他对视。

最终还是韩城先退让一步，说道：“我已将殷牧关押在慎刑司，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祁阮的声音显得小心翼翼：“你可知道，当年的湖南牧氏？”

湖南牧氏是世家大族，延续已经有一百多年。然而二十年前开始逐渐衰落，在朝中为官的只有牧元一人，官至兵部侍郎。

对于士族来说，连续两代没有出过三公九卿，就意味着要降等。

因此牧元为了给家族博一条出路，也投身于上一代的夺储之战中。可惜他的眼光不好，最终上位的是顺元帝，而牧元所支持的那位成了落败者。

以顺元帝的小心眼，牧元被报复是理所当然的事。世家大族先遭倾倒，再遭战乱，尸骨无存。

韩城很快地明白她的意思：“殷牧莫非是牧家子弟？”

“他是牧元的小儿子。”祁阮道：“其实当初牧元在黎王身上并没有出多少力，他主要是跟着兵部尚书一起支持了黎王。可是父皇继位后，兵部尚书断尾求生，自己辞官归老，并把许多罪行都推到牧元身上。其实当时父皇未尝不知，只是他需要树立威严，杀鸡儆猴罢了。”

“殷牧此人太不理智。”韩城沉吟道：“他若是心存怨恨，是该报复当时的兵部尚书与先帝。可是他无论如何，都绝不该私通东越，泄露大邺军防。”

“殷牧私通东越？！”祁阮亦是惊讶无比：“难道不是齐王？”

大邺内部有东越间谍这件事祁阮也知道，只不过她一直以为是齐王，没想到竟然会是殷牧。

重活一世，她竟然还是低估的殷牧的病态程度。

祁阮连连摇头叹息道：“他行事已然不能够按常理来推断。他失去了自己的家族，失去了亲人，觉得是这大邺江山的错，觉得天下都对不起他。怕是只有世界毁灭了，才能如他的意。”

“可是这一切，殿下又是如何得知？”

韩城缓缓问道：“未曾想到，殿下对殷牧的了解竟然是如此的深。”

虽然殷牧是个宦官，可是那般俊美的相貌却是不容忽视。不少人都知道，三皇子敏王对殷牧就颇有觊觎之心。

难道说，殿下也为殷牧的皮相所迷？

韩城觉得有些生气。殿下自幼生长在宫中，少年时又因为身体不好，不曾知人事，难道说因此就被殷牧那男生女相的宦官诱惑了去？

想想他在谢府遇见殷牧和祁阮的场景，两个人的确颇为亲密。

韩城不禁严厉问道：“那殷牧可是同你说了什么？”

“他只是说，想要帮助于我。”祁阮摇摇头道：“舅舅当初就曾觉得他的相貌与牧元颇为相似，只是当初未上心。后来我落难之后，发现他刻意接近于我，才着手调查，发现这层关系。”

韩城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但还是心存担忧，怕她在这混乱的皇宫中受了什么不好的影响，尤其是三皇子敏王已经被验证是个私生活糜烂的人。

因此便开口说道：“你年岁亦是不小了，房中需要添上些人。蒋氏送给你的那两个选侍皆是不安好心，早些遣散才是，回头我让管家为你重新挑选。”

祁阮：“……”

她看韩城全然不似开玩笑，不禁有些失落。

韩城他勇武、强大、睿智，手握重权，哪怕他的长相不符合大邺的上流审美，也仍然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祁阮和他长久相处，难免有过动心的时候。尤其是这次宫变，他率千军万马而来，拯救她于危急时刻——

那些情爱话本中的英雄救美，大抵就是这个样子罢。

若是她还是阮公主的身份，公主嫁给拯救她的将军，该是多么浪漫的佳话。

但她不是。

她是废太子，是安乐亲王，是七殿下。

她和韩城……不用想，就知道是绝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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