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这句话问得着实奇怪。

逼宫造反，血洗京城，在这般紧张的局势下，陈宁竟然关心他回没回家？

更何况，穆冬向来和陈宁没什么深厚的交情。

穆冬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接到齐王叛乱消息之后，大军疾行入京，并未回过穆府，陈将军此话是何意？”

陈宁动了动嘴唇，低声说道：“先前在乾安殿的时候，听闻齐王之意……似乎他为了封锁消息，杀害了穆国公。”

穆冬心神俱震！

穆国公是他的大伯，大房二房同居住在府中，只用一道矮门相隔。

穆国公被杀，是不是意味着穆家全府上下……

不，他不能这样想下去！

陈宁贴心地问道：“此处有众人看守，穆将军尽可回府看望。”

穆冬犹豫许久，摇了摇头：“多谢陈将军关心，此处是我职责所在，不敢擅离职守。”

陈宁见他固执，本来也不是他的事，自然不必多言。周太医已然诊治完毕，正在为祁阮处理伤口，可还有一道刀伤在大腿外侧。

周太医为难地看了看这满屋的男人。

陈淑妃见他动作迟滞，心念一转，便对其他人说道：“殿下是为贵人，非礼勿视，还请各位大人到外间等待。”

穆冬却不同意，硬邦邦道：“非常时期自然非常处置，娘娘不必担忧，想来殿下也不会怪罪。”

陈淑妃在心里不屑地叹了口气，面上却柔柔地说道：“穆将军言之有理，只不过还是要适当注意礼节。”她上前几步，将床榻前面两丈远的纱帘放下：“这样诸位大人可以随时看到情况，也能成全礼节。”

纱帘里面能够朦朦胧胧地看到身影，穆冬也就同意了。为了避嫌，陈淑妃远离床榻，走到紧挨着纱帘的位置，一双美目却紧紧盯着周太医的动作。

虽然陈淑妃是顺元帝的妃子，和安乐亲王也应该避嫌，但是由于她已然年届四十，更像是长辈，因此也谈不上于理不合。

周太医目不斜视地为祁阮包扎完伤口，又为她盖上锦被，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写好药方，转过身来看着陈淑妃，犹豫说道：“却不知王爷的亲随现在何处？以王爷的状况，还是由贴身奴仆照顾比较好。老臣记得王爷常常随身的有个叫做红叶的，对老臣开药比较了解，也擅长照顾王爷。”

把祁阮交给这群心思各异的人，周太医实在是不放心。若是祁阮实为女子的真相被人发现了去，那将会是天大的灾祸！

蓝麒这时候站出来道：“既然如此，还是让我们送王爷回府罢，也能好生休养。”

穆冬扫了他一眼：“阁下是谁？”

他并没有见过蓝麒蓝麟，还以为是韩城其他军队中的将士。

蓝麒向他低头示意：“在下二人是安乐亲王府的侍卫。在皇宫叨扰许久，多有不便，还请穆将军放我们王爷回府。”

“不敢。”穆冬向他拱手，语态谦恭：“只是奉大将军之命，还请王爷在宫中养伤。”

“大将军？”蓝麒嘴角带有一丝讽刺意味：“什么时候，他成这皇宫的主人了？连王爷也能扣押？”

穆冬冷着脸说道：“还请阁下慎言。”

“慎言与否，不过都是同样的结果。”蓝麒阴沉回应：“这天下已然在韩将军之手，又何必扣留我家王爷？还请您告知韩将军，王爷自然会老老实实待在安乐亲王府，等待他的处置，还请他可怜王爷孤苦无依，许她回府休养。”

穆冬这时也被激发出来气性，刀剑出鞘半寸，强硬说道：“阁下身份不明，却在此大放厥词，岂不是搅扰了王爷安宁？！”

“安宁？”蓝麒同样是剑拔弩张的姿态：“再混乱的安宁，也比不明不白死在宫中的好！”

蓝麒又急又怒：“韩城若是想要——”

兰馨阁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我想要做什么？”

韩城面色阴冷，一身的血腥气仍然浓郁：“殿下仍然昏迷未醒，你们却在他床前争吵刀剑相向——”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不……不要……”正在这时，床榻之上却发出痛苦难忍的呻吟。

韩城没再理会穆冬和蓝麒，大步走到床前，抚摸上祁阮的额头，触感一片灼热。

那灼热仿佛透过皮肤一直烧到韩城的内脏，让他心中焦躁不已，压低声音问在一旁的陈淑妃道：“他这是怎么了？”

“许是做了噩梦。”陈淑妃保守地回答。随即隐晦说道：“这宫中如今也没什么得用的人，太医建议让王爷身边得用的奴婢来伺候。”

韩城眼前浮现了燕柳沉稳坚毅的面容，点点头道：“也好。穆冬，你去安乐亲王府，把王爷身边的那几个丫头叫过来。”

“将军，”穆冬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咬了咬牙答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不……穆英……”半梦半醒的祁阮忽然喊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让穆冬正准备走出门的身影停顿下来，也让韩城半跪在地，俯下身去听她的声音。

“韩城……”祁阮紧闭的双眼中流出眼泪，濡湿了颤抖的睫毛：“韩城……你救救他……”

“救谁？”韩城想要去按压她颈侧的穴位让她平缓下来，可在即将接触那细嫩皮肤的瞬间看到自己满手的脏污，还是收了回去，隔着锦被试图抱住她：“殿下，别怕，韩城就在这里。”

在祁阮的梦里，那无数恶灵组成的黑暗吞噬了蓝色的大树，吞噬了祁衍。她的身边不断出现亲近之人的身影，谢皇后，襄梦郡主，谢冰兰，穆英，……

但是一个接着一个地被黑暗吞噬。

她不停地尖叫着，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丝光。

那道光极其微弱，却好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黑暗，留下了缝隙。银白色的粉末从那道光中来，迅速地组成了一个人影——

那是韩城。

她听见韩城说：“殿下别怕，我在这里。”

梦里的韩城坚定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他的手宽大、粗糙、温暖，像是永远也攻不破的防御。他低头对祁阮说道：“我带殿下离开这里，好么？”

“好。”祁阮听见梦中的自己，轻声回答。

兰馨阁之中，在韩城的注视中，祁阮缓缓睁开眼，双眸中一片迷茫。

梦中的记忆让她产生了时空颠倒之感，不知道自己是安然地醒了过来，还是说已经死了，又再度重生一次。

是因为上苍在责怪她没能改变大邺的命运么？所以要惩罚她再重新来一次？

祁阮干涩地转了转眼珠，却看到了韩城。这仿佛梦境一般的场景，让她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覆盖上韩城的面颊。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明显的伤痕，似乎是无法彻底去除掉了，但是这无所谓。

韩城却因为她这个动作，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心跳得很快。他将自己的手覆盖在祁阮的那只手上，将它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再小心握住，细腻的触感如同上好的绢丝，让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用力。

“你刚才在喊让我救穆英，发生了什么？”韩城故作平静问道。

然后祁阮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她当然知道齐王为什么会杀穆国公——因为她将齐王可能的动向透漏给穆国公，必然是因为他在调查的时候惊动了齐王。

穆英把她当做夜半把酒言欢的朋友，可是穆家的灾祸却是因她而起。

她艰难抬头，就看到了远处尚未离去的穆冬。

祁阮看着穆冬，对韩城说道：“齐王杀了穆国公……就在国公府。现在的穆府……不知是什么光景。”

她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令人担忧的嘶哑：“还请穆将军快些去看看……希望……希望……”

希望穆英没有死，希望其他人都还活着。

“别哭，别哭。”韩城无措地抱着她，用枕巾给她擦着溢出的泪水，转头吩咐穆冬道：“我竟不知道国公府有此变故，抱歉。你快些去穆府看看，多带些人。若有需要，随时可向神武军请求支援。”

韩城并不是一个自恃身份的人，因此在穆府的事情上，他的确有所失察，也诚恳地向穆英道歉。

穆冬沉重地点点头，却又道：“那亲王府那边？”

韩城扫了一眼蓝麒：“还请阁下回王府一趟，将能够照看殿下的人带来。”

他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知道阁下的身份，也知道阁下对我全无信任。但只要我在一日，安乐亲王便须得在我身边养伤。”

蓝麒带上他招牌式的嘲讽，还想要说什么，但是却被韩城强硬打断：“等到殿下恢复健康，他想去哪自然就去哪，到时候阁下再加置喙也不迟。”

蓝麒的话头被堵住，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再说。

他忧虑地看了一眼祁阮的方向，向蓝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留在此处。推开双扇大门，便随穆冬离开了兰馨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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