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之罪。√”

陈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枢密使大人对此事很感兴趣？”

“皆为大邺臣子，为圣人分忧而已。”殷牧对着寝殿的方向拱手：“齐王竟会如此，着实令人惊讶。却不知是如何谋逆？”

殷牧现在心里也是着急不已，他明里暗里都的罪过齐王，若是齐王逼宫上位，他同样没有好下场。但在此之前，殷牧以为齐王是没有胆量在祭天仪式当天发难的，却不知道陈宁口中的谋逆罪名从何得来？

“陛下的这次发病，正与齐王有关。诸位殿下都在此处，他却畏罪潜逃，岂不落实了罪名？”陈宁轻描淡写地回答。

虽然说禁军现在应该大力追捕齐王，但是看陈宁的状态，却不像是着急的模样。

祁阮心中疑虑更深，上前一步问道：“昭皇兄现在何处？”

陈宁的表现实在奇怪，她现在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偏向哪一方！

“正在陛下床前侍疾。”陈宁转过身来面对祁阮，低着头回答。

“父皇醒了么？我要去看父皇。”宽大的袍袖之下，祁阮指甲深深掐入手心，面上却表露出关切之色。

陈宁犹豫半晌，又看了祁阮两眼，才答应道：“好罢，还请王爷切莫惊扰陛下。”

从偏殿去皇帝寝殿需要经过长长的走廊，宽阔冷清，远处不满森严的禁军。

行至拐角处，祁阮忽然唤道：“陈将军。”

陈宁手扶剑柄，做出倾听姿态：“王爷请说。”

祁阮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说道：“神策军现在何处？！”

就在方才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昭王的依仗是什么，而陈宁为什么又如此泰然处之。

然而当祁阮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陈宁有一刹那的怔然，却很快恢复：“王爷打听神策军的动向作甚？”

神策军是昭王统帅的军队，人数不多，但皆是精英，唯一的职责就是拱卫京城。

陈宁对待祁阮的态度依然恭敬，可祁阮已经认识到，这个人在很多程度上，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她缓缓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追随昭王的？”

“王爷。”陈宁平静地望着她：“这种问题已然毫无意义。昭王为大势所趋，我亦不过凡人凡心而已。”

“你以为昭王就能稳妥地坐上那个位置？”祁阮又气又急，声音压得极低，显露出嘶哑：“糊涂！齐王难道就会什么都不做么？！”

“王爷方才问我神策军的去向。现在这个时间，想必他们已经将齐王府牢牢控制住了。将齐王捉拿归案，也不过是今日之事。”

陈宁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望向祁阮：“您若是恳求昭王殿下，或许新帝应当不会对您赶尽杀绝。”

“你以为控制住齐王府就能万无一失？你以为神策军真的能捉住齐王？！”

祁阮怒极反笑：“祁梦从来都不是会在乎自己妻儿的人！昭王调走了神策军，你们想没想过护城卫！”

她此刻也顾不得收敛声音，担心会不会有别人听见了：“睁开你的眼珠子看看，兴安军是不是已经逼近京城，护城卫是不是已经敲开城门！”

陈宁脸色变了几变，显然他被即将到手的权势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考虑太多。

就在这时，寝殿方向忽然传来刺耳的尖叫！

陈宁和祁阮连忙向那边奔去，守卫在偏殿的禁军跟随其后。然而就在祁阮还没有想到任何关于寝殿发生事件的可能性的时候，她的脑后传来了破空之声——

这种声音她无比熟悉，是精钢箭矢的声音！

身旁的陈宁下意识地按下祁阮的脑袋，那枚飞箭堪堪擦着她的脸侧，死死地钉在木质廊柱上。

不知何时，墙上出现一排弓箭手，原本守卫在此处的禁军竟然死亡大半！

陈宁果断地指挥着剩下的禁军退后，但也并不能抵挡多久，很快从门外涌进新的叛军。

祁阮不认得他们，但是身边的陈宁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身为禁军统领，这些叛军能够闯入到这里，而他此前却没有得到消息——

只能说明，一路上的禁军，恐怕已经不复存活。

“走！”陈宁咬咬牙，厉声说道：“去寝殿！”

祁阮也打算去寝殿，是因为她必须知道大邺王朝这个最重要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没想到沉迷权势几度反水的陈宁，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从眼下的局势看，那里其实会是最危险的地方。

陈宁理解她的疑惑，挥剑截断箭只，阴狠答道：“我姐姐在那里！”

的确，从皇帝被抬进宫之后，四妃都被叫到了乾安殿。

听见陈宁这样的答案，祁阮的内心也百感交集。陈宁这个人，他能够罔顾陈淑妃的意愿和仇恨，选择追随昭王；却也能因为担忧陈淑妃，而不顾自己的安危。

真是复杂的人啊。

可是这皇城中，又哪有心思简单的人呢？

皇帝寝殿之中，厚厚的帷幔遮挡住大多数的光线，显得阴暗而幽深。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地板上流淌着的鲜血。

那睁着眼，目光充满不可置信躺在地上的，是昭王。

他的喉咙裂开，像是被割了喉咙的公鸡，死不瞑目。

鲜血淳淳，沾染到皇贵妃的裙角上。她全无往日半分尊贵，哀恸惶然，钗鬓歪斜：“叛贼……叛贼！”

她的声音尖利，如同黄铜片刮过铁面，刺耳难听，手臂颤巍巍地指着：“你这个恶魔！你要下地狱！！”

“是么？”齐王走过来，吴金靴在地板上响起清晰的踢踏声，然后毫不留情地踩在皇贵妃的另外一只手上。

足下用力，便传来骨节断裂的声音。

“你们呢？”齐王漫不经心地用剑刃在皇贵妃的脖子上比划着：“你们手中的人命，可不比我少啊。有怎么敢叫嚣让我下地狱呢？”

“既然如此……”他咧开嘴，露出可怕的笑容：“那就请你们母子为我探路罢。放心，父皇稍后就会下去陪你。”

手起剑落，精钢剑削铁如泥，直接割下皇贵妃的头颅！

这间寝殿已然全被齐王的拥趸占领，除了瑟缩着的宫妃和太监，其余人寂静无声。

床上的顺元帝在齐王杀死昭王的时候就心有所感地从昏睡中醒来，眼前却成了修罗地狱。预定的皇储和皇贵妃都在他面前被杀，而他的二儿子正提着染血的剑向他走来！

“嗬……嗬……”

顺元帝想要质问，想要怒骂，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身体失去知觉，五感都已僵硬！

而齐王正如地狱中的恶魔，一步一步靠近他！

他却连动也动不了！

顺元帝感受到了他生命中最严重的恐惧！！

“呵。”齐王的轻笑在血染的空间里分外明显，他黑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紧顺元帝：“原来父皇也会害怕么。”

“你将我娘抛在脑后的时候……对我视而不见的时候……”

他的眼瞳深处，似乎升起暗红色的火焰，将前半生三十年的恩怨全部点燃：“你让我亲手杀死谢皇后的时候——！”

“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我的父皇啊……”他似是轻叹，似是嘲讽：“儿臣等手刃您的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

齐王说罢，双手握剑，直视顺元帝苍老的眼睛，然后毫不留情地将长剑刺入他的胸膛！

鲜血浸染了玄色的帝王服，病榻上的那只手神经反射般突然抬起，然后无力落下。

现在乾安殿变得安静极了。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但是一声愤怒的呼叫打断了这份安宁——

“不——！！”

祁阮闯进乾安殿时看见尸体与鲜血，就知道来晚了。她以为自己能赶在齐王之前，告诉昭王齐王所有的规划——

但也只是她以为而已。

太晚了……

一拥而上的侍卫很快将祁阮控制住，但是祁阮却感觉心中已然接近麻木。

重活一世，她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甚至于这一世更糟——韩城还远在边关，没有任何人能阻止齐王。

明明她做了很多事……帮扶韩城，告知穆国公齐王的计划，阻拦顺元帝的死，甚至引燕王进京——

为什么，却还是没能阻止齐王？！

祁阮的指尖摸到袍袖中藏着的匕首。

她眸中寒光一闪，此时齐王已施施然走到她面前：“七弟何必愤怒？”

他向展示战利品一样，伸开手臂环顾周围：“你看，父皇死了，蒋氏也死了，这不正是为你母后报了仇么？谢氏一门，皆是父皇主导。而蒋氏则处处为难于你，他们死了，岂不正好？”

齐王冰凉的指尖捏住祁阮的下巴：“以前母后还在的时候，你可是追着我喊皇兄的啊。”

“父皇病逝，留下遗诏命本王继位。你去将那遗诏拿出去，昭告天下可好？”

他用诱哄的语气，指尖的鲜血在祁阮的脸上留下痕迹：“放心……朕不会杀你，只要你听话，会享有更多的荣华富贵。”

祁阮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半晌，忽然冷笑起来。

“报仇？”

她用一种天真残忍的表情看向齐王：“害死母后的仇人，首先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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