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难得艳阳高照。

顺元帝终于高兴起来，祭天仪式上的阳光，代表着苍生对他这个皇帝的认可。街道封禁，沿途百姓皆顶礼膜拜，高喊国号，歌功颂德。

而祁阮，则与百官一起，站在昭王与齐王的身后。

她向来不耐烦参加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仪式，但是此刻却神经绷紧。祭台之上，皇帝将手握五谷，祈祷风调雨顺，粮仓满盈。

思南郡主便是在那麦穗上下了毒。

麦芒抹了特制的药水，尖利无比，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实则可以轻易划开皮肤。而上面的毒药只要沾上血，就会进入人体，迅速毙命。

因为是皇帝在祭天仪式上使用的物品，小太监搬来搬去的时候，使用的都是托盘，并不会直接接触。况且，也很难想到会在麦穗上下毒。

因为祭天仪式上要有三杯酒，一杯敬天，一杯祭地，一杯帝王饮。酒水是入口的东西，所以这才是查毒的重点对象。

虽说一旦毒药起效，皇帝毒发，很快就能够追踪到始作俑者，但是思南郡主已经不在乎。

她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孑然一人，愿意同归于尽。

虽说昨天在玲珑楼中，襄梦保证思南郡主已经放弃下毒，但是祁阮并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亲手查验过，根本无法放心。

顺元帝最喜欢听别人对他歌功颂德，所以礼官的稿子也分外的长。这其中每一刻，都是煎熬。

礼官颂完之后，皇祭天地。

三杯酒洒尽饮尽，皇手持五谷，为万民祈福——

鼓点声中，祭天仪式平稳进行，皇帝接触到麦穗也没什么异常，祁阮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候！

顺元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口吐鲜血，手中五谷跌落在地！

祁阮迅速在皇贵妃身旁寻找思南郡主的身影，她今天身着郡主品仪，神情同样是慌乱惊讶至极！

顺元帝已然昏倒过去，殷牧迅速扶住了他，下面百官哗然一团。皇贵妃厉声道：“禁军何处！速速将各位大人送归府，没有谕令禁止外出，封锁京城！”

昭王也登上祭台，姿容威严：“父皇旧疾且犯，需速速送回宫中救治。若有心怀不轨者轻举妄动，神策军格杀勿论！”

人群之中有所哗然，不属于昭王一党的官员对于皇贵妃和昭王的强势揽权都很不满。但是他们并没有抗争的余地。禁军迅速地围困了祭祀场地，将朝臣用几乎粗鲁的态度塞进马车挨个送回。

齐王这时候也想要离开，却被禁军统领陈宁拦住。

“陈将军想做什么？”齐王显得有点恼火：“想要扣押本王不成？”

陈宁戴着头盔的面容微微低垂，却并不说话，横着缨枪却明确地表达出阻拦的意思。

昏迷的顺元帝已经被送回皇宫，殷牧和皇贵妃随行。昭王这时才从祭台上下来，轻描淡写地抬起陈宁的枪尖，对齐王说道：“父皇病重，为表孝心，诸位殿下还是随本王一同回宫，床前侍疾才是。”

这就相当于变形的软禁了。昭王也不怕别人说些什么，如果顺元帝这一次撑不过去，他把这些皇子们放出宫去才是真傻。

所以这几个人他一定要看管起来，尤其是齐王与安乐亲王。

齐王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他的对手，自不必说；而安乐亲王虽然没有什么势力，但是谢家倒台不过两年，他又有嫡子的身份，未尝不会有顽固不化的老人坚持所谓的正统。

顺元帝殡天的那刻，这些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乾安殿之中，太医进进出出，噤若寒蝉。

顺元帝还是抢救过来了，不过除了肺病以外，还多了中风的症状。他现在还在昏睡，不知道醒来发现自己下半身瘫痪，又是怎样的怒不可遏。

昭王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应该是想要顺元帝活着的，为了父皇能在活着的时候就名正言顺地封他为储君。可是在皇帝出现生命危险的那一刻，他心里也隐隐期待着这是真正的结束——作为皇子，昭王现在已经三十多岁，皇孙都已经娶了妃子了。

他等待的时间已经太久，实在是等不下去。再过几年，这皇位他都甚至不必想，直接皇孙就能继位。

可是他经营一生，为的不就是那至高无上之位？虽然皇帝发病而死会带来很多麻烦，可那说不定也比永无止境的等待要好。

昭王看了看病床前泪水涟涟的皇贵妃，暗暗摇了摇头。

他的母妃表面上张扬跋扈、宠冠六宫，可是昭王知道她本质上是个胆小怯懦之人。昭王如果想要用吧暴力的手段结束顺元帝的统治，必然绕不开皇贵妃，可是他的母妃绝不会同意的。

昭王必须要承认，他的母妃对父皇有情。女人是最容易心软、也是最容易利用的生物，可当你利用不了她的时候，她很有可能成为你最麻烦的阻碍，甚至是敌人。

昭王不想与他的母亲为敌，也不能与她为敌，否则就是自取毁灭。

祁阮和其他的皇子公主们一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直到顺元帝抢救过来，皇贵妃身边的大姑姑才过来通知他们可以去偏殿饮食休息。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离开乾元殿。

虽然大半天水米未进，祁阮却无心感觉到饥饿。御医的诊断是沉疴旧疾突发，可是祁阮不得不往思南郡主身上联想。

那支有毒的麦穗，思南郡主真的换下来了么？

但是此刻她无法见到思南郡主，也无法质问她。

几个小太监送来了一应点心和茶水，悄然退去。门口有禁军把守着，诸位皇子公主也无心攀谈，各自找一僻静处姑且休息。

而此时谁都没有注意到，齐王并不在这里。

祁阮一直在想思南郡主的事，春日的阳光从窗格中投射进来，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地上出现了一道阴冷的影子。

“亲王殿下。”那个声音平淡，却带着宛如毒蛇的气息：“殿下似乎对此并不惊讶？”

“惊讶什么？”祁阮迅速地转过头来，退后一步面对殷牧：“殷大人此言何意，本王并不理解。”

祁阮所在的是一处偏僻的窗户旁，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加上他们谈话声音很低，很难有人会听到。

“祭典上的不少东西，都是思南郡主在准备。”殷牧的外貌俊美异常，然而此刻却显出几分妖异：“王爷若是知道这祭典上有什么问题，却不上报，可是大罪啊。”

“祭天仪式上的东西有没有问题，我怎么会知道。”祁阮淡漠回应：“听说父皇在仪式前封您为枢密使，还未恭贺殷大人呢。只是父皇仍在病榻，为人子女，本王忧心无比，却也无暇恭贺，还望大人莫要介意。”

“有什么可介意的呢？”殷牧上前一步，凑近了她，慢斯条理地说道：“王爷……我记得以前我就说过，想来您是忘记了。还记得当初您对我是何等亲昵，可是出宫之后，您却不知受到谁的蛊惑，连问候的信件也不回。”

“只是有句话我想再说一遍……殿下，在臣心中，您一直都是对的那个人。”

“毕竟，”他的舌尖微不可觉地舔了舔唇边：“您可是拥有逍遥山宝藏的，天选者。”

祁阮：“……”

对于殷牧的前半段话，祁阮还充满警惕，但是没想到他又扯出来逍遥山宝藏。

她实在想用力摇晃着殷牧的脑袋：你可是身负血海深仇的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迷信黄金的传说！

然而她知道殷牧的固执，他这个人坚信的东西，哪怕再荒唐，别人也无法动摇他。

那就……随他去罢。

祁阮身心俱疲地回答道：“您是天子近臣，我是废太子，你我自然不该交往过密。我只想做一个闲散王爷，有些话，殷大人以后还请莫要再说。”

她眼见着殷牧面色不虞，还是坚持把这句话说完。

然而话音方落，却见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军忽然冲进了门！

公主们被这种冲撞吓得花容失色，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却也只能强自忍耐，被禁军驱赶站到大殿中央。祁阮扫视了一眼——

齐王不在！

脑海中警铃大作，这时陈宁已经一身甲胄跨入大殿。

眼见皇子公主被像对待犯人一样驱赶，而祁阮是目前这里面地位最高的，不得不站出来，对陈宁厉声问道：“陈将军，禁军这般无礼，却又是要作甚？”

当初经历过在玉卓阁被三皇子拦截一事，那时禁军统领陈宁和他的姐姐陈淑妃都帮过祁阮，祁阮以为陈宁是韩城的人。可是祭天仪式以后陈宁的表现，却让祁阮产生怀疑。

陈宁略微行了礼，公事公办的态度道：“齐王畏罪潜逃，禁军理应搜查。惊扰了诸位殿下，还望恕罪。”

祁阮快速地扫了殷牧一眼，却见他也正好看向自己，目光中同样有疑惑之色。

“陈将军。”这时还是殷牧走上前，声音如春风沐雨：“却不知齐王犯了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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