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梦的话语未尽，祁阮失手打翻了酒杯。√

她反手握住襄梦的手腕，力气极大，几乎将那纤纤素手掐出红痕：“你不能那样做！”烦躁地站起身：“我要去见思南姑母，必须阻止她！”

思南郡主虽然是沈清颜的祖母，但是却是顺元帝的堂妹。也就是说，如果按照珍珠公主和谢长风这边算，祁阮应该叫襄梦表姐；但是按照沈清颜这边算，祁阮就变成她的舅舅了。

都是皇家的一笔烂账。

“为什么要阻止？”襄梦声音压得极低，却变得尖利：“还是说我看错了你，你根本就没有复仇的心？！”

“长公主府的人命，谢家的人命，包括谢皇后，还有你的哥哥！别告诉我，你全都忘了！”

襄梦郡主原本低顺的眉眼，在这一刻却像是暗夜中的白练，透着血海深仇的不祥。

长公主府的失火案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到她不得不怀疑和龙椅上的人有关。珍珠公主和谢长风之间的牵连没有谁比顺元帝更清楚，甚至可以说，当初就是他拆散的珍珠公主与谢长风。

顺元帝在害怕什么？

害怕珍珠公主会因为谢长风的死而报仇？

珍珠公主会怎么做，襄梦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定会为珍珠公主报仇！

“不是这样！”祁阮焦躁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他现在不能死，他如果现在死了，明天齐王就能趁乱攻占皇城！”

“你说什么？”襄梦终于露出惊讶的神色：“齐王？他怎么会？”

的确，经历过巫蛊栽赃事件和虚报莲山堰事件之后，齐王的势力得到了相当的削弱，现在朝中基本上能够默认昭王就是储君了。

“他怎么敢？”祁阮气极反笑：“当然是狗急跳墙！”

她紧逼着襄梦：“你知道上次东越的刺客怎么进来的？东越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攻打北域——”

襄梦面容凝结：“齐王竟然私通东越？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祁阮揪着头发：“谢家的伪证就是他做的，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襄梦深呼吸道：“可是顺元帝即便在世，又有什么办法？任由他将皇位传给昭王么？”

“等。”祁阮沉默半晌，缓缓说道。

“等燕王入京……或者是等韩城回来。”

“我明白了。”襄梦扶着桌沿坐下，清冷的面容透出一丝倦色：“我会去同祖母说，劝她放弃这次机会。”

“她一定得放弃。”祁阮按了按眉心：“否则，在接下来的局势中，我们抢占不了半分先机。”

祁阮幽幽叹道：“无论是四哥还是五哥……希望他们会愿意给我和冰兰一丝生机。”

襄梦这时却摇了摇头：“我不赞成你救谢冰兰出来，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祁阮坐了下来，低声回答：“因为一旦不成功，就会牵连太多人。”

“非也。”襄梦将鬓发拢到耳后，一双上挑的眉眼冰冷地望过来：“小七，她会牵连你。”

“现在她身陷囹圄之中，无论怎么恨，怎么怨，针对的那个人，都是大邺曾经的太子，祁衍。”

襄梦一字一句道：“可是，你是祁衍么？”

祁阮指尖一顿，没有吭声。

襄梦继续说道：“旁人或许不知道，我确是知道的。阿阮，你门牙旁边的小牙，形状是尖的。”

“八岁那年，我在谢府抢你的小剑，你咬过我。”襄梦唇边勾起似有似无的笑容：“印象深刻。”

襄梦是珍珠公主最重视的女儿，从来只有别人眼馋她的份，她却从来没有想要过别人的东西。

但是祁阮的那柄小剑，却是谢长风亲手做给她的。

彼时的襄梦还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却已经天然地生出嫉妒之心。她上去抢夺祁阮的小剑，但阮公主岂是好相与的，八岁刚换过小牙，锐利的一口咬在襄梦的手背。

“你想救谢冰兰，然后呢？阿阮，旁人不熟悉你，但是谢冰兰若是与你相处，必能很快地发现漏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她是谢氏的姑娘，你也能算是谢氏的姑娘。可是她在乐馆任人践踏，你却能以虚凰假凤之身称王称侯。”

“别太高估自己，也别太低估谢冰兰。这种仇恨，会把她逼疯，一旦发现漏洞，会像一条疯狗那样撕咬。”

月光静静地从床边照射过来，撒下一片静谧。

祁阮沉默半晌，叹息道：“可这不是她的错。”

“我亦不觉得是自己的错。”祁阮的眼角似乎留下泪来，可细细看去，一片干涸，什么也没有：“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可是她却有权力恨我。这究竟能怪谁呢？”

一片阴云飘过，遮掩住月色，也遮掩住今夜所有的隐秘。

第二天，祁阮又去了玲珑楼。

她是光明正大去的，因为今晚正是楚楚姑娘的表演。依然还有穆英，不过却没有了他那些狐朋狗友。

同样的，作陪的还有一个女人。

她带着一张雕花面具——这也是玲珑楼的特色，许多卖艺不卖身的姑娘都带着特色的雕花面具，对于顾客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情趣。

但是没有人能够想得到，这张面具之下，会是思南郡主的外孙女沈清颜，也是早已死去的襄梦郡主。

楚楚姑娘的表演了三首曲子，但是厢房中的三个人会面时间却很短。穆英受穆国公所托传递口信：齐王部属确有大量军队动向不明，并且有与岳婵侯联络的迹象。穆国公已经将此事通知燕王。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般做。”穆英敲了敲桌面，目光警惕：“原本以为，王爷应该是向着韩将军的。”

穆国公将他上次和祁阮密谈之事告诉穆英的第一天，穆英就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韩城。穆家父子各有各的秘密，可穆英没想到，祁阮和韩城交好的同时，竟然还支持燕王。

祁阮面对他的质问坦然以对：“韩城只是一个朝臣，而燕王却是我的四哥。你难道要让他犯窃国之罪？”

在祁阮前世病死之后，包括刚重生的时候，的确是一心一意想着要帮扶韩城，让他真正拥有这天下。但是今生的命运却在许多细微之处发生转变，朝代更迭，牵连着山河黎民，她不得不考虑更多。

齐王叛变迫在眉睫，而韩城仍在北域抵御东越。如果她不引燕王进京，一旦齐王拿下京城，那将会百里伏尸，民不聊生。

虽说引燕王进京，等于是为韩城树立一个劲敌。但若是登上皇位的是燕王……想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并且，因为祁阮的身份，她这辈子不可能登上皇位，也无法成为韩城的傀儡。虽然祁阮向韩城提议过推琼郡王上位，可是韩城会答应么？哪怕韩城答应了，看似软弱寡言的琼郡王一旦成为皇帝，难道真的会容忍韩城这条东都野狼酣睡身侧？

若是韩城忍无可忍，自己坐上那个位置，江山该姓，又是另一番血洗苍生。

祁阮觉得，她对大邺负有两世的责任。

她不能，也不愿允许这样的灾祸发生。

但是这些话，没有对穆英解释的必要。现在的大邺充斥着不稳定因素，都值得让她谨慎更加谨慎。

两日后，祭天仪式。

顺元帝大病初愈，却并没有对祭天仪式生出半点轻忽之心。北域捷报传来，按理说他应该高兴，却总觉得心中充斥着杂乱的不安。

他已经老了。顺元帝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却不想承认。

皇贵妃这番日子以来床前侍疾，亲力亲为，但顺元帝心中何尝不明白。

床前侍疾分明就是他玩剩下那一套。为的大家都明白，就是皇位。

明白这一点反而让他更加恼怒——

他虽然是病了，但还没糊涂呢！

顺元帝知道皇贵妃想要的是什么，明里暗里，都在试图让他立下昭王继位的诏书。皇帝当然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哪怕在他看来，昭王也是个合适的选择。

但是他现在不能立诏书，也不想立。

一旦诏书出来，这天下就不再以他为尊！

他踏过腥风血雨才站在这至高的位置，谁也不能抢走他的地位！

寝殿之中，殷牧用脂粉为顺元帝遮掩暗黄的脸色。修整过后，对着铜镜，顺元帝满意地点点头。

“御史和朝臣沆瀣一气，监察使也不成气候。”皇帝苍老的声音道：“殷牧，朕想命你为枢密使。”

“陛下无论做什么决定，奴才都自当听令。”殷牧面色如常，仿佛他对于皇帝抛下的权势毫不在意，全心全意都在关照顺元帝本身似的。

虽然名义上是个阉人，但以殷牧的官位，完全可以自称臣，但他依然在皇帝面前坚持自称奴才。

这也是皇帝对他极其满意的一点。知恩图报，不忘本心。

“把东方所拆分了罢。”顺元帝慢吞吞地说道，仿佛下一刻就会喘不过来气似的：“传旨，重新修整南苑一厂，改名为东厂。设枢密使一人，官正三品。副使二人，厂卫八十一人。监理百官言行，枢密使直接向朕汇报。”

“奴才遵命。”殷牧把腰几乎弯成直角，恭敬至极。

唇角勾起的嘲讽笑容，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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