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接近深夜，玲珑楼之中辉煌若不夜之地。√

但是前面的喧嚣，并没有传到后院的小筑中。

襄梦郡主重新端坐下来，灯火映照着她的面容忽明忽暗：“因为她恨你。”

“谢冰兰曾经有着显赫家世，锦衣玉食，却一朝从云端跌落，坠落成污泥。而你，安乐亲王，虽然失去了太子之位，却依然享受着在世人眼中的高贵权势与地位。”

“但这又不是王爷的错！”穆英忍不住说道：“谢家被问罪，其中因素林林总总，并非王爷造成。对于王爷来说，他同样失去了母后与外家！”

“是啊。”襄梦郡主幽幽说道：“既然大家都都是因为同一个家族被牵连，为什么有人只不过是从天上掉落在凡间，而有的人却下了地狱呢？”

穆英还要分辨什么，但祁阮却摇了摇头。

“我明白。”祁阮脸色发白地说：“若我是谢冰兰……大概也是会怨恨安乐亲王的罢。”

祁阮只不过是失去她作为太子的一切……

而谢冰兰，却失去了作为人的一切。

可是因为这可能存在的怨恨，难道祁阮就能够当做谢冰兰的厄运不存在、对她视而不见么？

她不能。

“纵然她会恨我，我还是要救她。”祁阮声音发颤，意图却坚定无比：“否则，我不仅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舅舅。”

谢冰兰只是一个居于深宅大院的姑娘，凭什么要背负这种灾难？

若是祁阮当真对她视而不见……那会是一种罪恶。

襄梦郡主叹了一口气。

“果然你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只要顺元帝在位，你将如何救谢冰兰？”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谢家的罪名一天不洗清，谢冰兰就没法脱身。哪怕是用劫狱的方式将她救出，最好的结果也只是隐姓埋名一生逃亡，更多的可能性则是行迹暴露，被处以更严厉的刑罚，甚至将安乐亲王府、襄梦郡主和穆英全部拖下水去。

这不是祁阮想要见到的。

她的心脏怦怦跳动着，可若是顺元帝不在了呢？

无论是琼郡王继位，还是燕王继位，谢家都有平反的可能。

襄梦郡主把她的沉默当做是无计可施，素手纤纤，倾倒出碧绿的清酒：“这件事，你不必急。”

她缓缓道：“官家祭天仪式就在两天以后，宫中杂事让皇贵妃焦头烂额，但又不愿意让别的宫妃分权，把祭天仪式上的不少事务都交给思南郡主办理。”

祁阮心中一惊。

记得当初皇贵妃组织的游园会上，祁阮第一次遇见沈清颜。那时候马车中的一瞥，就已经让她有种熟悉之感。

现在知道沈清颜原来就是襄梦郡主，她这才明白。一个人纵然是换了身份换了脸，可是身上总是带有抹不去的气质。

思南郡主在整个大邺皇室中的存在感并不强，就是一个隐居在京城中的贵太太。而她的女婿茉州司马则与蒋家大爷是同年，关系相当之好。

此番沈清颜回京，思南郡主为了名义上的外孙女，重归京城的交际圈，同样与蒋夫人关系不错。并且思南郡主的生母，也是蒋家女。

皇贵妃是蒋家最尊贵的女儿，和思南郡主交好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思南郡主还是个长辈，很多时候都说得上话。

襄梦郡主抛头换脸、改变容貌，摇身一变成为沈清颜，却不知道思南郡主知不知情。

游园会之后，祁阮为了那一抹熟悉感，向连书打听过沈清颜。那时候连书就提到过，似乎听说皇贵妃将祭天之后的宴会交给思南郡主采买了。

可是现在看襄梦话语中的意思，却不仅仅是这样。思南郡主能够接触到的不仅是宴会，而是祭天仪式本身。

凭借当初对沈清颜身世的分析，再加上茉州司马一直在外地的仕途，基本可以推断出茉州司马很可能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沈清颜。那么也就是说，茉州司马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其实早就死了，现在的沈清颜其实是襄梦郡主。

但思南郡主却不好说。

若是思南郡主知情——那么祭天仪式交给思南郡主办理，这其中可就颇为微妙。

襄梦似是读懂祁阮的疑问：“思南祖母知晓我的身份。”

祁阮追问道：“那茉州司马呢？”

襄梦睫毛下垂，在眼睑上留下一片阴影：“他不知道。”

她清秀的面容上，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他心中只有自己的官运，从来也没有在乎过妻子与女儿，又怎么会知道女儿已经换了个人呢？”

茉州司马的夫人，就是思南郡主的女儿婉瑜县主。她为茉州司马在山西老家侍奉婆婆十几年，因为夫妻根本就没有相聚的时间，所以只生了沈清颜一个女儿。但是婆婆却时常拿无子这件事磋磨她，甚至于茉州司马在任上养了外室，也强迫婉瑜县主接受。

婉瑜县主原本就不适应山西的气候，再加上忧思郁结，前几年就病逝了。思南郡主得到消息后，悲痛不已，唯恐沈清颜遭后母虐待，遂邀她上京。而茉州司马后来娶的夫人，为了霸占婉瑜县主丰厚的嫁妆，竟然私通山贼，在沈清颜上京路上杀害了她。

彼时正准备换一种方式回到京城的襄梦郡主，遇上了这桩事，却没能救下沈清颜。

山西到京城需要走一个多月，襄梦郡主的人杀光了山贼，用南疆剧毒之物修整了容貌，成为了新的沈清颜。

她并没有向思南郡主隐瞒这一切，无论是婉瑜县主和沈清颜的死，还是自己的身份。

祁阮沉默不语。她虽然不清楚真正的沈清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够从襄梦的态度中看出，恐怕这悲剧和茉州司马脱不开关系。

祁阮问道：“思南郡主打算做什么？”

襄梦却没有说话，而是看着穆英。

穆英知道她目光中的意思，有点羞恼：“不能让我知道么？”

“不能。”襄梦毫不留情地回答：“只要你能够对今天所有的话守口如瓶，就是帮了我大忙，也是帮了王爷大忙。”

“知道了。”穆英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临出门的时候又指了指房梁上：“那他呢？”

这指的是蓝麟。

“那是小七的人。”襄梦挑眉：“小七既然相信他，我就没有制止的道理。”

穆英只好气呼呼地走出去了，还不忘把门关上。

襄梦这才转过身来，却依然没有正面回答祁阮的问题，而是另有意图地问道。“你可知祖母的名字，为何唤作思南？”

她现在顶替了沈清颜的身份，也真正地把思南郡主当做自己的祖母看待。

祁阮并没有纠结于她突然转变的话题，而是心平气和地回答：“因为思南郡主的父亲，是南王。”

南王是顺元帝的叔叔，他的封地不算大也不算小，没什么野心，但同样为皇帝所忌惮。

为了制衡南王，思南郡主和她的兄长南王世子自小就被接入京城，名为照拂，实际上就是质子。

所以郡主的名字，就叫做思南。

但是南王去世后不久，南王世子也得肺痨去世。南王府再无嫡子，顺元帝理所当然地收回封地。作为补偿，他给了思南郡主相当丰厚的嫁妆，并让她嫁给当时英俊健美、品行良好、身世鼎盛的武清侯。

两年前，武清侯与谢长风一同前往北方边境抵御东越。乘胜追击之时，却被顺元帝截断后路，全部军队死在荒原之中。

顺元帝给谢长风安上通敌叛乱的罪名，他的本意是要彻底地铲除谢家，但同时也间接地杀死了武清侯。

武清侯当时已经年届五十，那是他最后一次上战场，也正因为领军主帅是谢长风，思南郡主才答应了他去往前线，也满心期望着他安然回来，卸去一身战甲，从此安享晚年。

但武清侯再也没有回来。

当时朝中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谢家的罪名和谢长风的死上，没有人注意武清侯。

那只不过是一个一生也没有什么辉煌战绩，但始终抱有武将世家情怀的老将。

思南郡主并没有对武清侯的死表露太多的情绪。她从此消失在京城的交际圈，没有为谢家说过一句话，也平淡地接受了顺元帝的慰问。

甚至从此以后，她身边关于武清侯的痕迹在一点点消失，直到这次重新在京城复出，人们不再称呼她为武清侯夫人，而是思南郡主。

这是祁阮所知道的历史。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思南郡主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房间极其的空旷与宽广，中间没有多余的纱幔，几乎可以称得上一览无余。如果有人想要偷听，在房间外根本什么也听不到。

而小筑旁有蓝麟，房梁上有蓝麒，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在房间里面偷听。

这么一种极度安全的环境，却更让祁阮觉得襄梦会吐露出什么惊天之语。

“祖母会在祭天仪式的器具上用毒。”

襄梦凑近祁阮的耳朵，以极其暧昧的姿势，轻声说道：“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死。”

这个他，指的无疑是顺元帝。

“而在那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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