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楼。

前几天林清和穆英打那一架虽然搞砸了楚楚姑娘的表演，但是对玲珑楼的影响并不大。

毕竟是京城中的高档消费场所，甚至对于老板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了。

玲珑楼靠街的是一栋四层环形楼，占地面积颇为不小。亭台楼阁，繁华复杂，第一次来的人很可能被乱花失了眼，迷了路。

玲珑楼的后院还有几座小筑，是连贵公子们也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今夜天阴，月光暗淡。

小筑中烧着熏炉，暖洋洋的。幽深寂静，只有一个人在喝酒。

那是个女人。

她手中的是夜光杯，波斯来的精品，哪怕皇室中，也不一定有。

她的手很美。白嫩若削葱。一只手懒洋洋地掀起帷幔，露出一小片侧脸来，在暧昧的环境下带着一种魅惑的风情，让人不禁期待那正脸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等这一杯酒饮尽，她终于转过脸来。

令人失望的是，那张脸顶多只能算是清秀，完全比不上她此前隐约露出的芳华。和她的指尖、腰肢以及别的气质相比，那张脸的平淡无奇就仿佛是从别处截过来的一般。

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哑：“小七来了？”

“来了。”不知何时，阴影里站着一个侍女，声音恭敬。

“穆英带她来的？”那饮酒女子又问。

“是。”

“呵。”饮酒女子低低哂笑：“原以为穆家小子是个傻的，未曾想今日被他摆了一道。”

她放下酒杯，对侍女道：“罢了……为我更衣。也是时候去见小七了。”

祁阮这次并不是从正门走近玲珑楼的。

她在南街就上了穆英的马车，然后被他带到上次小巷中的酒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间酿酒的酒肆，后院竟然连通着玲珑楼。

而若是单单从临街的景象看，也完全想不到玲珑楼中竟然有这么多小筑。

小筑清幽，与声色犬马的玲珑楼完全不同。祁阮问出压在心中的疑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这段时间的接触，祁阮觉得穆英就是个单纯热情的少年，对他并没有多少防备。但是昨天在国公府临别时他反常的表现，却不得不让祁阮放在心上。

蓝麟同样对穆英充满了不信任，就站在不远处盯着穆英。

穆英没有立即回答，祁阮想了想又问道：“你不是在关禁闭么？”

穆英笑了笑：“我爹经常不在府中，想出来的时候自然能出来。”

他虽然年龄不大，但是身量却已经超过祁阮半个头。一身暗色装束，愈发显得肩宽背阔，完全不像个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少年。

当他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祁阮甚至有种错觉——

感觉这个人完全不是她以为的穆英。

他给祁阮倒了半杯甜酒：“这个没什么酒劲，不伤身，王爷且尝尝。”

但是祁阮并没有接。

不熟悉的环境，突然变化的人，让她格外烦躁，甚至后悔来这一趟。

而穆英也看出了她的烦躁。

他放下酒壶，决定说点什么引起她的兴趣：“王爷可听说过逍遥山宝藏？”

祁阮愣了一愣，从脑海中把这几个字翻出来。

距离上次殷牧提到这件事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她原本只当做殷牧被利益熏晕了理智，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却没想到，“逍遥山宝藏”这个词，以这种方式被重新提起。

“我是从来不信这些的。”祁阮冷笑道：“所谓黄金，是最诱人的字眼，但也是最荒唐的陷阱。”

穆英对于她的冷淡处之不以为意，不再纠缠宝藏的问题，而是问道：“那王爷可知道逍遥山庄？”

记得韩城解释过“逍遥山宝藏”的问题，他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逍遥山庄。

那曾经是个高等情色场所，不过在前几年已然销声匿迹了。当时祁阮还疑问这逍遥山庄与谢长风究竟有何关系，但是却没来得及询问韩城。

穆英为何会单独提起逍遥山庄？

祁阮将手搁在桌面上，抿着唇道：“略有耳闻。”

逍遥山庄、穆英奇怪的表现、玲珑楼——

最近这几桩反常的事情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隐隐约约仿佛能够抓住一条线索，却找不到明确的那条。

祁阮有预感，今晚就会有答案。

“逍遥山庄曾经的主人是珍珠公主。”穆英意有所指：“那山庄表面上是风情之处，但实际上，也有不少人在为珍珠公主做着额外的事情。”

“比如说刺探消息？”祁阮问。

“不止是刺探消息，”穆英顿了顿：“还有很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已经有另外一个女人走过来。

这是一座很偏僻的小筑，冷清而寂静。

而穆英之所以敢在这里跟她说这些话，就说明他足够相信这里的安全与隐秘。

但是这个祁阮见过的女子，却如入无人之境，自然得如同这里是她的主场。

祁阮的确见过她，而这里也的确是她的主场。

她在方桌侧面的软垫上跪坐下来，声音轻柔如三月细柳：“一座妓院，尤其是专门服务达官贵人的妓院，自然是能做许多事情的。”

祁阮盯着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样盯着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已经算是失礼了。

但是这里没人计较这些，也不需要计较。

“你是……沈清颜？”祁阮缓缓开口。

不等女子回答，她自己摇摇头否认：“不，你不是沈清颜。”

电光火石之间，祁阮像一只突然发动攻击的豹猫骤然而起，锋利的匕首搁在女子脖颈上，恶狠狠地问：“你自称是茉州司马之女沈清颜，思南郡主的外孙女，京城所有人也相信你是沈清颜。可是，你究竟是谁？”

蓝麒没有出现，他此刻正在房梁上。

穆英没有动，所以蓝麒也没有动。不过只要穆英动了，他就可以从这个位置最快地割断他的喉咙。

那名女子也没有动。

“茉州司马之女的确已经死了。”她淡然回答：“从她死去的那天开始，我就是沈清颜。”

“是你杀了她？”泛着寒光的匕首又逼近了一分。

“不是。她是自己病死的。”

“那么——”祁阮神经绷紧，目光紧锁住她：“在成为沈清颜之前，你是谁？”

那女子无所畏惧地转过头来，柔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醇厚的沙哑：“你还没猜到么，小七？”

祁阮的手腕在颤抖，但是刀刃并没有任何移动。

她屏住呼吸道：“我想听你自己说。”

“襄梦。”她直视祁阮，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现在没人叫我郡主了。”

祁阮手中的匕首终于无力收回。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襄梦郡主，是她的表姐，也是珍珠公主和谢长风的女儿。

谢长风是先帝为珍珠公主定下的驸马，但是他们却没能结成夫妻。

彼时珍珠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大邺的嫡长公主，她的身份和地位让她必须成为太子党。

但是谢长风支持的却是当时的青王，现在的顺元帝。

谢长风一旦娶了珍珠公主，就再也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只会被理所当然地划归到太子一党中。谢长风对珍珠公主同样有情，但青王是他最重要的兄弟，在兄弟和爱人之中选择，让他十分痛苦。

然后，珍珠公主亲自为他解决了这种痛苦。

她大张旗鼓地单方面废除婚约，火速嫁给了别人，但没过多久就和离。再嫁，再和离。

后来索性独居于大长公主府，吟诗赏画养面首。她荒唐的名声传遍整个大邺，谢长风亲自登门去劝她，她却对这位旧情人不理不睬。

然而这种局面却正是青王想要看到的。他正处在夺位的关键时期，为谢长风做媒，当时户部尚书的女儿，一位标准的大家闺秀。

心灰意冷的谢长风娶了她做谢夫人。

谢夫人生下嫡长子，稳固了地位，后来妾室生下谢冰兰。

谢长风以为自己只有这一子一女，却至死都不知道，他曾经和珍珠公主的发生过的意外，也留下了一个女儿。

襄梦的郡主之位是珍珠公主亲自为她申请的，顺元帝出于捧杀的意图，答应了她。

一个郡主之位而已，对于顺元帝来说并不值钱。

然而两年前谢长风死后不久，长公主府就突遭大火，全府上下无人逃脱。

但是祁阮知道襄梦没有死。

她望着襄梦，肯定地说：“你继承了逍遥山庄。”

“没错。”襄梦承认了：“所以我才能活着。”

祁阮扫了一眼穆英：“但是穆家世子，却不该掺和进这里……我想恐怕穆国公并不了解他的儿子。”

“他当然不该掺和进这里。”襄梦轻轻一笑：“他是为了你才来找我的。然而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穆英这时候也站了起来，对祁阮道：“王爷为了谢冰兰忧思缠身，我既无办法，只好带您来此处。”

“至于我这样做的原因……”他目光沉着，声音坚定：“在很多事方向上，我和穆冬是一样的。”

祁阮面上不显，但心中却很是惊诧。

穆冬是穆家的二房长子，也是穆英的堂哥。最重要的是，穆冬是韩城的人。

所以难道穆冬也是韩城的人？他是否知道她与韩城的关系？

祁阮未来得及深想，却听见襄梦说道：“抱歉，我不能让你去救谢冰兰。”

“为什么？”祁阮转过头来，失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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