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国公侧过身，半受了礼，点点头道：“先吃饭罢。”

他看着祁阮：“午后无事，倒是希望能与王爷手谈一局。”

穆英看看两个人，感觉有点茫然。还什么话都没说呢，父亲怎么好像已经领会了安乐亲王的意思？

不过现在穆国公回来了，这个府里已经没有穆英说话的份，他只能赶紧通知下人上菜。

一顿饭吃得和谐又静默。

穆英被穆国公赶回了自己的院子，而祁阮则是被穆国公邀请进书房。

祁阮执黑，穆国公执白。

半个时辰后，祁阮松开手，任由棋子滑落，坦然以对：“是我输了。”

穆国公却并未收回棋盘，意味深长道：“局势尚未明朗，王爷现在认输，可是太早？”

“局势虽未明朗，但既然已纵观全局，又何必做那无用之功。”

祁阮将棋子一粒粒捡起来，看似谈论棋盘，却是别有深意：“虽然看起来哪一处都不至于致命，但哪一处都是来势凶猛。在这盘大局中，谁都不能明哲保身。”

“是么。”穆国公抚着胡须，敛眉道：“老臣听闻王爷心如闲云野鹤，怕是也不在意输赢罢。”

“与穆国公这样的人对弈，自然无所谓输赢。”祁阮淡淡说道：“但若是让那阴险狠毒者夺走局面，却是天下之祸，民不聊生。”

穆国公闻弦歌而知雅意，伸手拎过在小炉子上温着的茶水，但是却对祁阮的言论不置可否。

祁阮双手接过穆国公递过来的茶水，慢悠悠地问道：“国公爷觉得燕王当如何？”

穆国公原本苍老而低垂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他放下茶壶，声音放低：“王爷此话作何说法？”

“这两年我经历了很多。”祁阮仿佛没有注意到穆国公神态的变化，自顾说道：“有些事却也看得淡了，对于最高的位置，也早已失去了兴趣，只想要待这天下安稳，到江南繁华之地去隐居。”

“但是齐王与昭王……”她直视穆国公，恍若能够将他看透：“无论是哪一位，都不能让我安稳。”

穆国公沉默半晌，缓缓道：“王爷之意，愿让燕王取而代之？”

其实在祁阮心里，最好的人选是琼郡王，也就是她的五哥。

虽然琼郡王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优点，但胜在他忠厚老实，能做个守成之君，也能够给韩城的野心留下发挥的余地。

而按照祁阮前世的记忆，这位穆国公，实际上是支持四皇子燕王的。

燕王虽然一身的狠厉之气，有做暴君的潜质，但他其他方面的品质却相当不错，综合来说的确是做下一任皇帝的最佳人选。

饱受东越骚扰的大邺，也的确需要一位强权君主。

但是燕王一旦登位，势必无法容下野心滔滔的韩城。

到时候，二人很可能会爆发一场大战。

然而面对穆国公，祁阮却不能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自古只有臣避让国君，哪有君避让臣的说法？

穆国公是个忠臣，他绝不可能让韩城一个外姓臣子霍乱法度。祁阮也不想让穆国公知道自己和韩城的真实关系，因此她此番来国公府，就是为了来让自己冒充燕王党。

反正无论她是哪一党，目前来说都和穆国公的利益不相冲突。

祁阮饮下面前一杯茶，轻声道：“燕王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不是么？”

“况且……”她眉间闪过一丝忧色：“四哥怕是唯一将我当做手足之人。”

穆国公半信半疑，试探道：“却不知王爷今日突然造访，有何高见？老朽无能，不敢说为王爷分忧，只能听上一听。”

祁阮将棋盘上的黑白子都拨到一边，露出木质纹理完好的表面来。

拾起一枚白子，放到棋盘中央，却又拾起一枚黑子，放到东南角。

那枚白子，代表的就是皇宫中的顺元帝。而那枚黑子……

安乐亲王压低嗓音，传在穆国公的耳中却清晰无比：“国公爷若是有心，还请关注兴安军近日的动向。还有护城卫，是不是已经换了人。”

兴安军、护城卫——

这都是为齐王所控制的兵力。

穆国公脸色变了几变，立即明白了祁阮的意思。

正是因为明白，才让他更惊讶慌张。

他收起棋盘，也不问祁阮的消息从何得来，迅速说道：“多谢王爷提醒，今日未曾好生招待王爷实在遗憾。臣还有些急事，下次再专门邀请王爷。”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但是祁阮并不以为忤。反倒是穆国公的反应，正表现他对祁阮话语的重视。

“我人虽在京城，但有些事却无法插手。”

祁阮站起来向穆国公作揖，言辞恳切：“若是有所查实，还望国公爷及时知会。”

穆国公回礼：“当然。”

祁阮走出穆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穆英亲自送她出来的。

穆英虽然不知道祁阮和自家爹谈论了什么，但却能看出祁阮的眉间仍然团聚着阴郁之色，并没有散去。

他忍不住问道：“既然是朋友，便想要问一句，王爷究竟有何烦心之事？”

事实上祁阮现在真的很烦心。

从赤风送回来的消息看，大邺内部似乎有东越的间谍。经历过前世的祁阮不禁怀疑，这间谍可能会与齐王有关。

她前世接触最多的兄弟就是齐王，对他这个人看得真是太清楚了。他没有善恶，也没有伦理，为了眼前利益，叛国也不是不能做的事。

尤其是东越这一次选择在春初发动大规模进攻，实在蹊跷。

多年以来，东越对大邺的骚扰一般在秋后，大雪来临之前。这是有理由的，秋后是丰收的季节，这种时候进攻能够掳掠最多的物资，同时避开严寒的冬季。

早春实在不是发动战争的好时节。

从接到赤风的信后，祁阮殚精竭虑地拼凑着前世今生的众多线索，充分怀疑，东越的这次进攻，与齐王有关。

里应外合，将大邺的兵力与朝堂的注意力都放在北面，而忽视了京城的动向与安危。

只要齐王能坐上皇位，割让几座北方的城池给东越，他肯定能做出来。

所以祁阮这次才冒险来拜访穆国公。韩城现在被拖在北方战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必须有一个有能力有谋略的人盯住齐王的动向。

这样的人选，没有谁比穆国公更合适。

但压在祁阮心头的事不知这一桩。自从那次玲珑楼之行，“谢冰兰”这三个字就像是一片阴影，始终笼罩着她。

而想要真正的救谢冰兰，最快的方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新帝登位，解除她的刑罚。

穆国公不想让穆英牵扯进夺储之争中来，齐王的事不能告诉他，但是这件事却可以。

青石板的街道上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蓝麟为祁阮撑着伞。

她看着目光灼灼的穆英，叹道：“我在想谢冰兰。”

这个答案让穆英有一刹那的惊讶，随即低垂下眼眸。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穆府管家的注视中，穆英仿佛只是低头安慰一般拍了拍祁阮的肩，叹息着摇了摇头。

但是祁阮却在他凑近的瞬间听到少年沙哑的嗓音：“明晚玲珑楼见，等我消息。”

祁阮的诧异一闪而过，而此时穆英已经收回手，苦笑着告别：“我还要回去关禁闭，王爷以后可定要想着我才行。”

“好。”看着少年灿烂阳光的神情，祁阮向他颌首。

马车渐渐行驶到道路尽头，消失不见。

穆英的神情也淡了下去，转身回府。

***

韩城对兹独王那一仗可谓是大获全胜。

但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据游侠说，兹独王这次带来的恐怕不止五万，而是十万。

这段时间以来，韩城简直要对这位名叫赤风的游侠刮目相看。他有自己独特的门路，和关内关外的游侠儿关系都相当不错，而且因为是外族人，所以哪怕进入西域各国，也没什么人警惕他。

兹独王的死对于东越军队是很大的打击，一时之间没有新的主帅，骑兵做鸟兽散。北山新军混编进神武军中，乘胜追击，完成了新军的第一场漂亮仗。

韩城知道，这场战事不宜拖太久。京城之中的局势极不稳定，瞬息都可能发生变化。

而祁阮最新寄给他的信，更加让他发了狠，以快刀斩乱麻之势收割东越的骑兵。

那封信里提到了谢冰兰。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却表现出她想要营救谢冰兰的愿望，以及这件事带给祁阮的不安。

殿下其实是个善良可爱的人，韩城是这样认为的。

他能够想到谢冰兰的遭遇会带给殿下何等的压力，但他并不想让殿下承受这种压力。

韩城的想法和穆英一样：这不是祁阮的错。

只是韩城想得比穆英更多——

谢冰兰是亲王殿下的表姐。

这也就是说，如果谢长风不死，那么谢冰兰将是很有可能嫁给殿下的一位姑娘。

虽然说谢冰兰只是一个庶女，妾室生下的姑娘，但谢长风也没有别的女儿，这个庶女也和嫡女差不多了。

而祁阮对谢冰兰如此愧疚与重视的态度，让韩城莫名觉得心情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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