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没想到祁阮会这样说话。√

环境对于一个人的影响其实是很大的。虽然太子衍当初也是那样精彩绝艳的少年，但是经过这两三年的摧残之后，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发生了变化。

他知道祁阮心中心怀怨恨，但是却没有想到她会在这种局势下，直白地说出来。

齐王先是惊讶，随即竟然笑起声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显得狰狞无比：“所以呢？”

“所以，你当如何？”他慢吞吞地绕着祁阮走，那柄锋利的剑却搁在她的脖颈，先前所杀之人的鲜血混合在嫩白的皮肤上。

他凑近祁阮，仿佛在戏弄无能为力的猎物：“毕竟，你是这样无能的人啊。”

祁阮神色平静。

事实上，她的心现在已经不能再起什么波澜了。

她盯着齐王随着话音而颤动着的喉结，像一条潜伏着的蛇，锋利的匕首如同猎豹的爪子，像雪地里的一道光，迅捷地扑了上去！

即使这两年的生活使她的身体不在强健，武艺也落下许多，但是强烈的意念驱动下，却让她这一招如电光火石，缠上了齐王的脖子，留下深刻的一道血痕！

齐王何等敏锐，身体后仰，连退几步狼狈躲过。

但是他已经接受到祁阮传达的讯息。

这信息让他愤怒异常！

祁阮对他有恨，他对祁阮何尝没有恨意？

齐王生母身份卑微，幼年事过的也是苦不堪言的日子。若只是如此也罢，偏偏谢皇后将他领进皇后宫中。

那曾是他最充满希望的时候。

但从十五年前谢皇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他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

比黑暗更可怕的，是已然施与光明，却残忍掠夺！

祁阮想要向他报仇？凭什么？

造成这一切的分明就是顺元帝，而他几乎付出了全部才有大仇得报的这一天！

只要祁阮帮他宣读假遗诏，将一切做做样子，齐王就能开恩考虑放过这个如同眼中钉肉中刺的废太子。

可祁阮做了什么？非但不知感恩，还妄想刺杀于他！

齐王脖子上的伤痕还在流血，但他不觉得痛，只觉得快意。

既然所有人都想让他死——那么，这些动过念头的人，都去下地狱罢！

他手上已然沾满了血腥，不介意再多一颗人头！

祁阮望着他疯癫，也望着他眼中的杀意。

但是祁阮并没有放弃。

不到身首异处的那一刻，她永远都不会放弃！

前世她病死在床上，可谓是最窝囊的死法。今生今世，就算要死，她也要死在乱局之中，哪怕不能力挽狂澜，也要在这史书上刻下一笔！

更何况，她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她给了韩城那么多明示暗示，韩城怎么可以不回来？

她已经把最关键的信息透露给燕王，燕王怎么能不来分一杯羹？

她需要等！

最怕的是时间来不及！

齐王的长剑向祁阮的头颅挥砍，如同喷了酒的刽子手，势必要夺人命。祁阮盯着剑锋，眼睛眨也不眨，就在剑刃扫过来的一瞬间，她扭腰翻转，脚下发力，蹬开两个守卫，翻出了包围圈！

齐王并不着急。

他不觉得祁阮能逃走，这天下都已经在他囊中了，区区一个废太子，在这宫中算得了什么？

但是幽暗的大殿和血腥的气息都让他变得不耐烦，一挥袍袖，声音狠厉：“拿下她！”

随齐王而来的有城外的军队，也有皇宫中的侍卫。这些侍卫名义上应该是在韩城这个御前督察检的麾下，但韩城接手之后没多久就再度离开京城，这些宫中侍卫全由齐王所用。

他们之中很多人也许不想走上这条路，但既然已经走上了，甚至还包围乾安宫、杀死了顺元帝，除了跟着齐王一条道走到黑，已然没有别的路可走。

而祁阮，根本无法抵挡这么多人。

很快一把银刀就突破她的防线，刺向她的腰腹。但就在这光与血的刹那，横里插过来一把精钢剑，一剑扫过，便逼退两人！

是陈宁！

他满脸疲惫，却是破釜沉舟之色。

陈宁曾经效忠于韩城，在今日反水，效忠于昭王。

但现在昭王也死了。很明显，他没打算再去投靠齐王。

陈宁同样对齐王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多次得罪过齐王，今日齐王逼宫所遭受的最大阻力，也来自于陈宁。他可没有任何自信去猜测齐王是否会放过自己。

祁阮的腿上、胳膊上都有着伤口，这乾安殿有数百名侍卫，但却只有她和陈宁两个人。

她背靠着陈宁，大口地喘息，手上的筋腱却没有丝毫的放松。血混着泪水流下来，有种被海水浸泡的味道。

陈宁是正三品的将军，他的能力明显很强，以一敌百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但他有个太过明显的软肋。

宫妃们瑟缩在乾安殿的一角，齐王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把陈淑妃抓了过来。

“陈将军。”他恶狠狠地说：“负隅顽抗，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淑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姿容柔弱，目光里却有着决不妥协的神态，向着陈宁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宫中多年，早就不是单纯善良的小姑娘。齐王用她来威胁陈宁，但其实无论陈宁做出哪一种选择，最终在齐王手中都是死路一条。

“好处？”

陈宁微微闭眼，复睁开。冷笑道：“挣扎过而死，总好过引颈就戮的死。”

他虽然是这样说着，目光中却有一闪而过的信心。

齐王看着这两个人强自抵抗，一时之间侍卫竟然没能拿下他们。心念一转，便猜到了什么，阴测测地说：“你还想等谁？”

“等老四么？”

他摸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那里仍然在流血，冰冷的空气中有刺痛的感觉，却让他更加兴奋。

“老四那种无赖，在京城之中还有人心甘情愿做他的拥趸。”他分开侍卫向祁阮走来：“我倒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你出的一份力。”

“真是可悲啊。若是你们从一开始就选择正确的路，追随于我，现在还能活命。我若是高兴了，就会给你们足够的肉骨头。”

“还不死心么？以为老四会破门而入，拯救你们于危难之中？”

“死心罢！”齐王猖狂地笑着，他满身沾染着干涸的血，如同地狱的修罗：“穆起的项上人头现就在国公府中堂放着，现在还没闭眼，恐怕你们无法去祭拜了！”

穆起是穆国公的名字。

他杀了穆国公！

祁阮睚眦欲裂，几乎想要将他生吞活剥！

“姓穆的老小子向老四传信，还试图调兵来阻击兴安军。却不想想他离开军中六年，真以为自己还能调派得动？”齐王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我还奇怪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知道去关注兴安军的动向——”

他一双蛇一般的眼睛盯紧了祁阮：“却没想到是你啊，小七。在我进入到乾安殿之前，还以为是陈宁，但后来才发现陈宁不过是大哥的一条狗。”

“当初江大人为了你太子之位被废一事，在大殿上触柱而死，你说他会不会后悔。所谓风光霁月的君子之风，现在变成如此钻营的小人？”

兵戈之声，宫妃的低哭泣声，烛火的爆裂声……乾安殿从未如此混乱过。

但是祁阮敏锐地从中听见了一声乌鸦的叫喊，声音不大，也很短促。

其他人或许也听到了但没人在意。在死亡之中，乌鸦的存在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

“后悔？”祁阮悲怆地笑道：“我不知道，我的确是对不起江大人的期望。”

“可我知道……母后一定后悔当初抚养了你！”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与此同时，乾安殿顶部的瓦片掉落，破出一个窟窿！

丛五手持一枚分水刺，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已然杀死了围上来的侍卫，救下陈淑妃！

祁阮亦是震惊无比，她知道房顶上潜伏的有人，却以为是蓝家兄弟，没想到竟然是丛五！

这是不是意味着……韩城回来了？

这个问题并不值得她思考太久，几乎就在丛五现身的同时，殿外便响起了拼杀之声！！

齐王在今日的乾安殿第一次显露出慌乱，疯狂地命令道：“捉住他们！杀了他们！”

但是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

如果他是一位理智的叛乱者，就不该被胜利冲昏头脑，戏耍猎物，从而让猎物拖延到援军到来的时间。

侍卫向祁阮和陈宁一拥而上，负伤的两人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但是先前被丛五开出来的窟窿里又掉下来两个人。

是蓝家兄弟！

局势愈发焦灼，甚至有逆转之势——

这不是齐王想要的！

他原本已经胜利了……那皇位理应是他的！

他向一头发疯的野兽，嚎叫着，撕咬着。他理应取得胜利！

阻碍的人，都将去死！

但就在这时，紧闭的乾安殿大门被打开。

逆光里，韩城一身黑色甲胄，他的面甲不知掉落何处。与离开京城时相比，鼻梁至下颌处多了一条明显的伤疤。

这无所谓，反正他本身就不如易飞卿之流俊美。

然而在祁阮眼中，这一刻的韩城宛如神将，从天而降。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人群望向她，充斥着一种忠诚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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