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祁阮的回信到来之前，穆冬口中的游侠赤风很快就被押送到紫阳城。√

他看起来并不慌乱，也不紧张。似乎已经对自己的遭遇早有预料。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灰白，脸上有沟壑纵横，乍看起来是个颇有年纪的人。

但是韩城站到他对面之后，很快否认了先前的认知。

赤风脸上的皱纹并不是真的，而是一种易容术。反倒是他灰色的头发，显得有些奇异。

韩城淡然问道：“你是冼秣族人？”

冼秣一族生活在西域深处，很少会与汉人交往，灰发正是他们的特征。

“我父亲当初被当做商品，被汉人强盗掳走，卖到大邺。”赤风的目光平静，但却无法掩饰其中的锐利。

“后来……被我母亲买下。”他略微停顿，“准确地说，我是一半冼秣族人。”

韩城继续问道：“既然是游侠，为何会得知东越军队的动向，暗中报给穆冬？”

赤风看了他一眼，冷笑起来：“提督大将军觉得，我算不算是大邺子民？”

“生在大邺，长在大邺，自然是大邺子民。”韩城未曾犹豫地回答。

“可是大邺却不能容忍我的存在。”赤风嘴角带着讽刺的意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难道提督大将军不这样认为么？”

“非我族类又如何？”

韩城面容冷峻，即使没有拿着剑，却也让人感受到凌厉的氛围：“即便是我族类，亦有不少叛徒渣滓。”

想到寒天关、甚至朝廷中可能有东越的内应，韩城就不禁泛起浓烈的杀意。

他扬眉盯着赤风，慢吞吞地说道：“况且……”

“你母亲既是贵女，又有幸得那样的人收留，哪里算得上非我族类？”

赤风忽然一抬头。

他原本平静的面容开始崩裂，露出意外之色：“你知道……”

“我不知道。”韩城回答了他未说出口的疑问，一字一顿，“但是我能猜到。”

如若他所料不差，那么那位买下冼秣族人，并且与之生下孩子的，恐怕只有那一位向来不在乎世人眼光，可谓惊世骇俗的珍珠公主。

那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光华四射，也傲慢至极。嫁过两任驸马，均以和离为结局，自居于长公主府，养着好几个面首。

赤风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印章。

韩城接过那枚印章，十分小巧，透着浓郁的墨绿色。翻过来，底部刻着小小的……

刻着小小的“阮”字？

韩城想到这或许是殿下给他的信物，可是他此刻尚且不知道祁阮的真实身份，无论是废太子，七皇子，亦或是安乐亲王，在韩城眼中都是祁衍。

可是赤风拿出来的怎么会是阮公主的印章？

韩城当然知道阮公主是谁，祁衍的双胞胎妹妹，据说两个人长得一般模样。可惜的是，几年前就在皇家围猎的时候意外身亡了。

看到韩城意外的神色，赤风也是一惊。

他是知道祁阮真实身份的，但是方才被韩城那样一说，心神慌乱，只记得怀中有证明身份的信物，祁阮又来信说过让他绝对信任韩城。

那枚阮公主的印章让赤风在乌衣卫中有最高的话语权，韩城也必定认得这枚印章的代表性。只是他一时失神，竟然忘记了，无论面前的提督大将军如何忠心，所效忠的对象也是衍太子，而不是阮公主。

不过就在韩城打量那枚印章的时候，赤风已经迅速镇定下来，解释道：“两位殿下本为一体，如今衍殿下的状况不宜暴露，在外就以阮殿下的信物代替。”

韩城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赤风担忧自己是否暴露之时，韩城终于收回目光，把那枚印章还给他：“兹独王只派先遣部队骚扰穆冬，大军却毫无踪迹。你既然在此游荡许久，可有什么看法？”

赤风将那枚印章小心收好，放在贴身里衣处，这才答道：“我怀疑，他们会绕过寒天关，直接来攻打紫阳城。这位兹独王……野心实在不小。”

*

安乐王府中，祁阮正在灯下给韩城回信。

赤风的确是她的人，原意只是吩咐便宜行事，却未想这么快就被韩城发现。

不过既然发现，祁阮也不打算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

写完朝中动向之后，忍不住在最后追加一句：“君可安好？吾甚念之，何日可归？”

但是刚写完祁阮就后悔了。她活过两世，虽然时长有脑袋犯傻和愤世嫉俗的时候，可是何时如此矫情做作过？

此时秀娘已经出去了，把房间留给她一人。明明没有人看着，祁阮却仿佛有什么隐秘的心思被旁人窥得一般，疑神疑鬼地左右打量，然后感觉脸上烧了起来。

想来……是因为担心韩城赶不及阻止齐王的叛乱罢。

祁阮用泛着凉意的手按在脸颊上这样想道。

她把眼前这张信纸放在炭火盆里烧了，重新写了一张。到了末尾之后，却觉得心有戚戚，本想着不用加一句无谓的话语，折叠好放进信封。可是临封口的那一刻，却又将信纸取出，犹豫着再加一句话。

如此反复了好几回，祁阮才终于把最后带有“谢兄可安好”问候的信纸塞进信封，唤秀娘进来，郑重地交给她。

秀娘疑惑地看着祁阮柔软的头发下微红的耳尖，随即有些暧昧地笑起来，略带得意地挺了挺胸脯，细长涂着丹蔻的手指从她下颌划过。

“王爷……今夜可要奴家侍奉？”秀娘手指夹过信封，呵气如兰地说道。

“不、不用。”祁阮连忙后退一步，浓郁的脂粉味简直让她窒息，看了看秀娘手中的信欲言又止，逃一般地说道：“本王尚有事务，不陪你了。”

祁阮快步走出了院子，假装没听见秀娘在身后柔媚的笑声。

今日天阴无月，笼罩着一层期期艾艾的雾气，深夜穿过花园时，白色花蕊上沾染着霜露。在这乍暖还寒的夜晚中，祁阮脚步渐渐放慢，脸上的燥热也缓缓褪去。

通常她这时候，应该回到书房去睡觉。

但是，却分毫不觉困意。

韩城当做生日礼物送的那把匕首一直带在身边。祁阮拔出匕首，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气。

的确是极美的一柄匕首。

她的手臂向后挥出，动作优美而迅捷，一条树枝应声掉落。

收好匕首，祁阮捡起了那枚树枝。

她双眼微闭，内气下沉，不多时，便挥舞起那枚树枝。

祁阮此刻身上没有剑。

但是这条树枝就是她的剑。

她的步伐愈发的快，原本柔和的眉眼变得愈发盛气凌人，动作如鼓点，带着进攻性的美感。

云雾渐渐散了，月亮从后面露出来。祁阮停下动作，她的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但是这放松只有一瞬，下一息她已经抛去树枝，将匕首握在手中，对上屋檐顶端一双冰冷的眼睛。

这里是祁阮的休憩之地，侍卫都在王府外院守着，被允许接近此处的只有祁阮的亲随。而祁阮孤身一人，即使现在呼救，也不一定会有人听到。

而眼前这个突然来访的刺客，也像是孤身一人。

他身着夜行衣，暴露在外的只有一双眼睛，不知是何时出现在此处，又为了什么。但是与祁阮目光对视的那一刻，他就像是一直大乌鸦，几个起落迅速离开了。

看到他离去的背影……仿佛，是名女子。

黑衣人离去的动作惊动侍卫，匆忙赶来。

“王爷恕罪！”侍卫长单膝跪下请罪，随即紧张问道：“不知王爷可有受伤？”

“无妨。”祁阮摇摇头：“我并未看清他的容貌，他也没有动作，不知为何而来。”

侍卫长带着满腹疑虑加上守备，估计整个王府侍卫这段时间都没法休息了。原本就是多事之秋，再加上莫名的黑衣人，更为安乐亲王府上增添一抹愁云。

忐忑不安的侍卫长不禁怀疑自己卷入了什么宫廷秘闻，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王爷出事，否则全家都要担上责任。

回到卧房以后，燕柳仔细检查确认祁阮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才松一口气道：“幸好王爷没事。”

“不过未曾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对王爷下手。”她转而担忧起来：“此次不成，说不定还有下次。王府里的侍卫靠不住，也不能让他们太过接近。不如把蓝麟和蓝麒两兄弟叫回来，专门保护王爷如何？”

“也好。”祁阮泡在澡桶里，思索之后答道。

“不过……”祁阮话语停顿。

刚才的黑衣人，给她带来一种相似的熟悉感，但是祁阮却找不到这感觉的源头。

而且，她基本上可以肯定，黑衣人不是来杀她。

她的眼中没有杀意。

也许有敌意，但完全没有准备杀人的感觉。

祁阮可以断定那是一个女人……

虽然祁阮现在身体虚弱，但也曾经是个习武之人。但她却完全不知道黑衣人是何时来的，又在那屋檐上趴了多久。

一个女人，还是个武艺不低的女人，夜探王府究竟想做什么？

或者说，祁阮更急迫地想要知道——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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