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很快收到了祁阮寄回来的那封回信。

他和祁阮的关系不为外人所知，也根本不可能走驿站，是专属于他的一条密线带过来的。

那名线人并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不过那也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情。他忧心忡忡地禀报韩城：“齐王似乎在京畿地区有所动向。但是……我们尚且没有明确的证据。”

三日后顺元帝会公开举行祭天活动，如果有谁想要动手，那会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是韩城现在远在塞外，所以对于任何一个韩城下属的人来说，他们都更希望顺元帝安全无忧，等到韩城回京之后大家再争夺皇位。

然而韩城否决了他的想法：“齐王未必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

齐王有反心，毋庸置疑。事实上，也许齐王才是最像顺元帝的皇子，眼中从来没有什么亲情仁义，只有利益。

关键就在于，他敢不敢反，有没有反的能力。

韩城认为齐王或许敢反，但他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反，带着弑父的罪名去冒天下之大不韪走上那个王位。

如果齐王真的这样做了，恐怕他也走不上。

他没有抵御正统礼教与天下悠悠之口的能力。这个问题韩城先前已经和祁阮探讨过了，他们一致认为，齐王若是要反，只会选择暗杀逼宫加篡改遗诏的方式。

尤其是……顺元帝的身体实在是愈发的差。

但是韩城知道自己不能急。哪怕天下随时都有易主的风险，他也要将东越这场仗全力以赴打完。

不过正如他所料，斥候已经侦测到兹独王军队的动向，的确是在往紫阳城来。

这还要多亏了赤风，兹独王这次实在狡猾，军中的斥候毕竟对草原没有那么熟悉。

不过这样一来，韩城反而占了优势。他知道兹独王的目的，但是兹独王却不知道他潜行中的部队，其实早已被发现。

韩城在城墙上检查了守军的状况，回指挥府的路上，却发现当地的官吏正在指挥百姓拆除一段已经不再使用的旧城墙。青砖石被拆得七零八落，隐隐约约能看到砖面上有笔走游龙的字迹。

他原本已经走过去，却又勒住马绳折返回来，问那书吏道：“为何要拆掉它？”

那中年书吏没想到韩城会与他搭话，搓着手憨笑道：“回大将军，这段墙没用了占地方，所以就给它拆了。等到真的打起来，这里可是要堆放军备物品的。”

身后的亲兵见韩城盯着那断壁残垣看，便上前低声解释道：“将军，这段墙上的痕迹是当初谢长风携阮公主到塞外游历留下的。如今人都不在了……这段墙，是该拆了。”

谢长风在军中、尤其是抵御东越的边塞军队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声望与地位。然而他既然已经被皇帝定罪，无论如何，这名亲兵也只能在公众场合直呼其名。没有在名字前面加上一个“罪臣”，已经是他对谢长风的尊重。

亲兵的解释勾起了韩城脑海中的记忆。

这段荒芜的旧城墙曾经有一个出名的故事，那就是阮公主当时年仅十一岁，初次喝酒就惊世骇俗，以剑为笔，在墙上刻下了《长歌篇》的最后四句，还不忘加上自己的落款“阮”字。

当然，等她酒醒之后就被谢长风教训了。而谢长风，则是被谢皇后教训了一顿。

塞北民风豪放，在京城贵眷看来不雅的事情，反而在当地人看来风雅有趣。韩城亦是觉得真性情，未曾发表意见，其他人没有命令又不敢随便拆公主的字，索性作为一个景点留下来。

但正如亲兵所说，这段碍事的砖头其实早就该拆了。

拆除一段早已不用的废墙也根本不需要向韩城报备，随便一个小官就能决定。想必是紫阳城守备从战事准备的角度出发，才下令拆除。

的确，在如此靠近新城墙的地方，不该有这种碍事的东西存在。

韩城没有吭声。静默了半晌，他对亲兵道：“皇家笔迹不可流出，你在这里守着，待拆完之后便安排焚烧，一分一瓦都不能漏下。”

但回到指挥府里之后，他却立即对暗处的丛五吩咐了一件事。

不过片刻之后，丛五就默不作声地将一块青砖放在韩城的桌案上。

——那块青砖正是出自于刚才被拆除的城墙，恰好青砖表面有一个龙飞凤舞的“阮”字。

韩城吩咐丛五拿回这块砖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在那一刻想到了安乐亲王。祁阮是“他”的双胞胎妹妹，即使可能会勾起痛苦的回忆，但是“他”如果知道，也一定是想要留下这块包含着纪念意义的物品罢？

丛五无声退下之后，韩城却盯着砖面上的那个“阮”字，渐渐蹙起了眉。

为了防止信件泄露给祁阮带来危险，他和祁阮所有的往来信件都会在阅读之后迅速烧掉。

但是祁阮写给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韩城都记忆犹新。

尤其是这一次……殿下竟然在信的末尾，问他“可安好”。

韩城甚至能想象到俊秀少年在蘸着墨水写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是如何的惶恐孤独，却还要装出一副成熟沧桑的样子，故作镇定。

只要想到祁阮，韩城就感觉胸膛中有烧不尽的暖意。

比起王爷，韩城更愿意称呼祁阮为殿下。

那是他决定效忠追随的……殿下啊。

虽然在谢府那次失败的试探中，殿下明确拒绝了要争夺皇位的建议。虽然心有不甘，但是韩城想着，既然她想要游历天下，至少自己要先做到让这天下清明太平。

但是现在盯着面前的青砖，韩城的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祁阮那清瘦隽永的字体来。

尽管与青砖上龙飞凤舞的草书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但却总是让人不自觉地联系到一起。

所以……因为是双胞胎兄妹的关系吗？

韩城来不及细想，北山新军的将领就忐忑中带着兴奋地走近指挥府，庄重禀报道：“将军，北山新军首批三万六千七十二人，已经集结完毕，等候检阅！”

此刻塞北十二州都充斥着战争即将来临的紧张感，但是这种情绪在很大程度上并没有蔓延到京城。

祁阮清晨起来刚打完一趟健身拳，还没来得及洗澡，那个讨人厌的老管家就使唤燕柳过来通报：“穆公府的世子过来了。”

“他来干什么？”祁阮对穆世子还有印象，上次游园会热情拉着她去玩击鼓传花的那个。

此人在京城中也颇有名气，据说吃喝嫖赌样样皆精。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可是人都上门来了，也没有不欢迎的道理。

“世子要请本王去玲珑楼？”

客厅里，祁阮放下茶盏，眉头扬起，颇为意外道：“何故……突然如此邀约？”

玲珑楼是一座乐馆，白日丝竹之声不断，夜间挂粉纱接客的那种乐馆。

“今晚楚楚姑娘可是要公开出演呢。”穆世子笑得暧昧，“良辰美景，兼赏美乐，又赏美人，岂不妙哉？”

虽然歌舞伎的在社会中的地位很低，但是却禁不住文人骚客和贵公子的吹捧。像楚楚姑娘虽然以色侍人，但同时也的确是九弦琴的大家，哪怕是穆公府的世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

而如今穆世子有心交好，祁阮也不便推辞。两人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穆世子便告辞了。

昼夜交替之时，花灯初上。玲珑楼早已在大厅中搭建好了舞台，各式各样的华丽灯笼点亮了这个用无数风雅之词包裹的销金窟。

穆世子和祁阮坐在二楼的包间上，有一个很好的视角。同屋的还有和穆世子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皆是他平日的狐朋狗友。

说着是狐朋狗友，但个个的身份，也都是京城中的贵公子。

都是会玩的年轻人，向祁阮见过礼之后，很快就熟络起来。说起了各种各样的八卦。这也是祁阮如此爽快答应穆世子邀约的原因，融入一个纨绔子弟的圈子，的确是很好的信息来源。

祁阮故作无心地听着，穆世子看到她并无反感的模样，觉得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虽然说换了新帝之后这位安乐亲王必然会倒霉，但是穆世子和他说到底也不过是酒肉朋友，怎么倒霉也不会连累到他身上。

而就眼下看来，顺元帝还活得好好的，没有易位的意思。只要顺元帝不死，安乐亲王就是仅次于昭王与齐王的亲王之位。

拉这样一个地位尊贵的人进入他们的小圈子，穆世子觉得脸上很有光彩。

“林公子，这个隔间已经被穆国公世子预定了，小的给您另外换一个……”

不算隔音的走廊外传来侍者赔罪的声音，完全被另外一个嚣张的声音盖过：“这个包间是我常来的，穆英那小子也敢随随便便地抢？他穆家不过是个破落户，还盖得过我林家的风头不成！”

穆世子的神情瞬间就冷下来。

穆英就是他的名字，而门外那个带着酒气的声音他也听出来了，是文亭候家的小公子。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