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穆冬旗下所有人都是强有力的鼓舞，伴随着东越人混乱的喊声——

“东都野狼！”

“是韩城……韩城！”

“撤退！”

“立即撤退！”

情势即刻倒转，东越骑兵狼狈逃窜，反而留下了更多的尸体。

然后，被神武军毫不留情地收割。

穆冬眼中燃起希望的火，然而伤势愈发严重体力不支。此次东越的领兵将军安立驽愤恨不已，锋利的圆月弯刀便要切向穆冬的天灵盖。

穆冬的腿脚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冷下去，他看得见刀锋，却抬不起自己的剑。

这一瞬间的时间仿佛拉得极其慢，他缓缓闭上眼睛心想，至少韩城来了。

骠骑将军韩城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着不败。那是他的上官，也是他的信仰。

然而也就是在这极其缓慢的一瞬间，他看到一寸刺眼的寒光，以流星般的速度，穿透了安尔驽的眼眶，刺穿他的头颅——

血液弥漫了穆冬的眼眶，在迷蒙的红光中，他看见那个黑甲将军。

他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大踏步向他走来。长剑所指之处势不可挡，声音低沉，而铿锵有力：“坚持住，穆冬。我还需要你。”

穆冬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血沫混合的口齿不甚清晰。

“将军所命……在所不辞。”

寒天关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城，极大地鼓舞了人心。

大邺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战乱，东越的来袭，在很大程度上给他们带来了恐慌。

春分正是播种季节，配合着韩城的这次捷报，顺元帝准备举行一次祭天。

开年以来灾祸太多，即便是年轻时不信鬼神的顺元帝，也开始疑神疑鬼起来。所谓君权神授，他越是衰老，越是握不住局势，就越想要证明自己的正大光明。

他需要一次祭天来彰显自己作为国君的地位，也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是被选中的国君，谁都不能替代。

就算他的儿子，也不能。

“思南郡主似乎有与皇贵妃交好之意。”

这一日天气略有阴沉，白梅从府外风尘仆仆地回来：“奴婢今日去绣庄之时，罗叔说皇贵妃将祭天之后的宴席交给思南郡主采买。”

思南郡主是顺元帝的堂妹，其母是蒋家女，和皇贵妃也有说不清的亲戚关系。自从武清侯死后，思南郡主一直深居不出，却不知为何这时候开始活动。

“或许是为了沈小姐。”红叶在一旁答道：“上次游园会，王爷不就碰见了郡主的外孙女沈清颜么？”

祁阮想了想，召连书进来问话。连书是跟随祁阮去游园会的内侍之一，也是个颇为机灵的人，祁阮叮嘱过他去调查沈清颜的资料。

虽然只是个茉州司马之女……但是祁阮的直觉却总觉得其中有些古怪。

连书很快就进来了，回答道：“沈小姐原本一直随母亲在山西老家居住，未曾随沈司马一同赴任。大约一年前其母病逝，思南郡主怜惜沈小姐，便将她叫来京城，亲自照顾。”

一个祖母是当朝郡主的姑娘，多半是不甘心在山西找个土包子嫁了的。再加上思南郡主身份尊贵，将外孙女养在跟前，也能提升沈清颜的身价。

祁阮略一沉吟：“她可有婚配？”

这句话问得实在是太有歧义了。连书不禁抬头看了安乐亲王一眼，莫非是王爷真的看上那普普通通的沈清颜？

但是想法也只能想想而已，主子的事情不是他能够置喙的。连书老老实实答道：“未曾婚配。似乎是因为在山西未有好的人选，沈家不愿低嫁，思南郡主邀其上京城也有这个原因。但是未曾想母亲病逝，正在孝期，这年龄就蹉跎了。”

连书隐晦地提醒：“沈小姐如今年已十九。”

这是按照虚岁算的，通常的说法祁阮现在也有十五岁了。不过连书这句话的主要目的是提醒王爷：沈小姐不仅容貌家世平平，还足足比您大了四岁啊！

年已十九……祁阮考虑的方向则与连书完全不同，茉州司马从县令一路坐上来，在外地任官已经十余年，也就是说，沈清颜他爹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了？

虽然这种情况在外任官身上也不是没有，可是祁阮总觉得蹊跷。

“不过这样说来……”连书偷看着祁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奴才曾经见过婉瑜县主，沈小姐似乎与郡主和县主都不太相像呢。”

连书说话已经极尽委婉了，思南郡主年轻的时候也是大邺出名的美人，而她的女儿婉瑜县主同样遗传了母亲的美貌。但是游园会上见到的沈清颜，不止与她女性直系亲属长得不像，而且还显得特别平凡。

当然，平心而论沈清颜长得也算是不错的，可是在以貌美著称的大邺皇家来说，沈清颜完全体现了什么叫做优势基因被劣势基因淘汰。

不过相貌的事祁阮并没有在意，随口评价道：“或许是肖像其父。”

一时对于沈清颜没什么头绪，祁阮也并没有多做纠缠。沈清颜只是个意外，而对于祁阮来说更重要的，是随时监控齐王的动向。

她已经和谢家剩余的乌衣卫全部联系上，整个王府看似闲适，却早已神经绷紧。

当晚祁阮又去了秀娘院中，气的偏远中的两个选侍又把秀娘的所有亲属问候了一顿。

不过，两个当事人却完全不在意这些。

“将军有信来。”

秀娘关好门窗，放下帷帐，点起熏香，这才从隐蔽处拿出一封信，娇笑着说：“敬呈王爷。”

祁阮没有理会她显而易见的调戏，而是有些急迫地接过信，拆开拿出信纸。

读完之后，她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着，仿佛它还带着寒天关的冷意似的。

韩城向她简略概述了如何解救穆冬，击散兹独王的先头部队。这在旁人看来何等英勇无敌之事，可是韩城却有些不满意。

那一场战斗虽然凶险，但是却并没有真正杀多少人。东越的骑兵溃散的很快，但是只要不杀死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

这就是为什么韩城带在身边的那柄剑会时常令人发寒。

那是一柄杀人的剑。

而一旦进入战场，韩城就成了一个冷酷的战争机器，他追逐战争，也追逐鲜血，并最终取得胜利。

在信件的末尾，他问祁阮是否认识一名叫做“赤风”的游侠。

赤风正是乌衣卫中的一员。他原本就在西北之地，韩城出征之后，祁阮紧急将他派到了寒天关。而赤风不仅是忠心的属下，还是一名优秀的刺客与潜行者。

兹独王先遣部队的动向，正是赤风传达给穆冬的。

*

那场夜战之后，穆冬受伤颇重，此时盲目追击并非明智之举，只得先返回寒天关。

“属下总觉得事有蹊跷。”穆冬这次单独行动十分隐秘，之所以只带八百骑兵也是因为没打算和东越硬碰硬，只是观测边疆的动向。而东越骑兵却好像从穆冬一出寒天关，就盯上他似的。

“属下担心草原上的行踪之所以泄露，是因为寒天关有东越的密探。”穆冬忧心说道。

韩城问他道：“你向我传信说兹独王抵达寒天关一带，这消息是如何得知？军中斥候可没有一个发现兹独王踪迹的。”

虽然早有消息兹独王率领五万大军来袭，但是谁都想不到会那么快。

“不是我。”穆冬摇摇头道。

“是一个叫赤风的游侠暗中报告给我的，我原本将信将疑，可一番勘察过后，果真发现了东越骑兵活动的踪迹。兹独王这次似乎想要偷袭，行踪极为隐秘，若不是早先接到密报刻意留心，还真可能发现不了。”

韩城却觉得这其中有文章：“那个游侠现在何处？”

穆冬知道他心中所想，回答道：“我也担心他有问题，私自扣押在寒天关了，沈大人并不知道。”

沈大人是寒天关的主将，年纪大了，也并不掌事。

“记得将寒天关仔细排查，如今是多事之秋，不得大意。”韩城吩咐道。

他眉头微皱，看不清情绪。

兹独王的大军骤然消失在边境，失去踪迹。五万骑兵想要攻打寒天关完全不难，兹独王为何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除非……他的目的完全不是寒天关！

韩城立即想到了西南重镇紫阳城。因为北山新军起，再加上两年无战事，朝廷放松了警惕，就调回了原本镇守紫阳城的关北军。虽然现在紫阳城有三万北山新军，但他们都是未经历过真正战场的新人，和原本的具有丰富对抗东越经验的关北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东越在大邺果真有内应……此时攻打紫阳城，正是大好时机！

“神武军随我回紫阳城。”

韩城当机立断，身后军队分流。

他吩咐穆冬道：“你回寒天关后立即将那名游侠遣送到紫阳城。”

神武军骑下皆是骏马，急行军两日后就抵达紫阳城。指挥府依然是半年前韩城离开的模样。

见过紫阳城守备之后，韩城独自坐在书房，摊开信纸，向祁阮写了一封信。

他对穆冬口中的那名游侠本是充满怀疑，但却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落下笔墨后，想到那位在自己离京时万般舍不得的殿下，韩城的目光不禁柔软起来。

或许……会是她的人？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