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园会上，祁阮并不是个热门人选。

很多人都默认这位安乐亲王、前废太子，多半会被他新上任的兄弟干掉，无论最终当上皇帝的那个兄弟是谁。

因此祁阮也乐得安宁。

他做完必须要有的见面礼节后，就躲到了僻静的地方。虽然游园会的目的是相亲，但是初春时节的景色的确不错，错落有致的红白花蕊衬托出一片温和柔婉的景象。

东丽园在京城附近，是专供皇家避暑的行宫。当然，用来赏景也是个好地方。

不过，这时候的寒天关气候应当还是凌冽寒冬罢。

祁阮望着台阶一侧茂盛生长的迎春花，思绪却渐渐飘远。不知道韩城那边战况如何，这一次是否会陷入苦战？

她记得兹独王的名号，那是一个有着丰富战场经验的老将，当初亦是谢长风的强劲对手。四十多岁的年纪，虽然不算年轻，但是依旧处在盛年。

更何况，东越的骑兵一向不好对付。

最初压境的是五万骑兵，但是实际情况不止如此，后续很快就会追加到十万。东越筹谋这场战争已久，准备十足。

祁阮从前世记忆里找不到这场战争的细节，但是“兹独王”这个名字，却让她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不过现在尚且不能确定，她已经派赤风紧急赶往寒天关。

当初谢家的乌衣卫，现今所剩无几。而赤风就是其中一人。

在皇宫之时，祁阮为了保险起见没有动用他们，但是现在为了韩城却不得不这样做。

“王爷。”一道清丽的声音打断了祁阮的沉思。

从远处走过来一名绿衣女子，她相貌清秀，但是在美人扎堆的京城中算不上出挑。但是她那双眼睛却分外独特，有种和年龄不相配的成熟。

但是微光一闪而过，又仿佛只是祁阮的错觉，这只不过是一个温婉秀气的姑娘而已。

她看起来已经有十七八岁，在今天参加游园会的小姐们之间，算是个老姑娘了。

沈清颜步履聘婷地向她走来，微微一福：“今日春光尚好，王爷为何偏居一隅？”

“正是因为春光尚好，却才要寻一清净之处赏景。”出于礼貌，祁阮站了起来，问绿衣女子：“敢问姑娘是？”

“小女沈氏，家父是茉州司马沈良。”她低头答道：“外祖母心善，特意请小女入京进学。”

祁阮迅速在脑海中搜罗着信息，茉州司马的岳母，似乎是寡居的武清候夫人，曾经的思南郡主。在大邺，贵女也是要上学的，只不过更多学习的是琴棋书画、女工管家等。

武清侯夫人的外孙女吗？

祁阮隐隐打量她一番，的确是没什么印象。

可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不过不等祁阮想到合适的语言同她答话，不远处就传来莺莺燕燕的笑声，似乎是几个相好的贵小姐往这边来了。虽然身边有下人在，但是被看到男女单独相处毕竟不好，沈清颜很快就离开了。

祁阮也发现自己离开主场地的时候似乎太长，遂也往东丽园的中心走去。

祁阮的本意是向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皇贵妃请辞，但是经过赏花亭的时候却被穆国公世子叫住：“王爷，我们正准备玩击鼓传花，过来一起吧！”

这位世子年龄不大，想法也很简单。在他眼中，安乐王就是那种处处被排挤的小可怜，穆国公府也没有什么实权，穆世子不介意把祁阮拉到他们纨绔子弟的圈子里来。

祁阮过了两辈子身心俱疲的生活，哪里想跟这种小孩子玩？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推拒，就被热情的世子拖到赏花亭中，并且颇为给面子地把主位让给她。

这场游园会齐王称病没有来，昭王已经三十岁了，更不可能跟这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玩游戏。因此，在这个游戏场上，祁阮的确是地位最高的。

祁阮年少时颇有才名，书画皆是为人称道。但是现在她的心境，完完全全没有作诗的心情。

但是在对面的少女们看来，这位传说中软弱无能的安乐亲王，单看外貌来说却是面容俊秀，肤色如玉，眉眼中带着一丝丝的忧郁气质，比之大邺第一美男子易飞卿也不差哪里去。

吏部尚书的小姐就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在身边同伴的鼓动下，大胆问道：“王爷这般心不在焉，可是在这游园会中被哪朵花迷了眼？”

祁阮被这不着调的话问得愣了愣，还没回答，就被一个圆脸的姑娘抢了先：“王爷想必不是迷了眼，而是花太多，不堪其扰罢！”

她带着讽笑的意味，斜着眼瞟向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沈清颜：“刚才沈小姐专门穿过梅林去找王爷搭话，王爷便连忙往这儿来了。”

沈清颜低着头不吭声，圆脸姑娘旁边又有个细嗓子姑娘接腔：“沈小姐相貌的确平平无奇，却也不必自卑。毕竟在林小姐面前，这鲜花都要黯然失色了呢。”

林小姐就是吏部尚书的女儿，长得的确漂亮，听见恭维话也沾沾自喜起来，全然忘了这恭维是在践踏另外一个姑娘的颜面基础之上的。

祁阮算是明白了，这圆脸姑娘就是刚才在那偏僻处遇见沈清颜的时候，走过来的那几个人之一。

不过这的确给她一种莫名的感觉。

难道说，这几个姑娘在为他争风吃醋？

可是祁阮刚刚心里面在想的……明明是韩城啊。

她只得对一旁的穆世子道：“不是说击鼓传花么？我们开始罢。”

穆国公府虽然经过几代承爵，已经没什么实权，但是人员结构却相当复杂。

祁阮好像记得，穆国公二房的次子穆冬，此时应该也在寒天关驻守。

东越……已经在攻打寒天关了么？

寒天关是最接近东越地域的要塞。

天色阴沉，秋露浓重。塞外景色壮观辽阔，但是穆冬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东越国与大邺王朝长年敌对，这几年由于骠骑将军韩城驻守在西北，使得东越的气焰减弱许多，即使在谢长风死后，也连续两年都没敢来边境烧杀掠夺。

但根据最新的情报，东越的兹独王已经到了边境处，野心勃勃要给大邺一个厉害瞧瞧。

五万骑兵从来不是小数目。但是连日来都没有新消息，只知道东越人到了边境，却不知道他们究竟身藏何处。

东越是游牧民族，各个大王之间相对独立，兹独王拥有相当大的权势。穆冬作为寒天关的副将，不不得不冒险率领八百骑兵追寻兹独王帐的踪迹。

但未曾想迷失在这茫茫草原里，举目四望，不知归路。

侍卫兵上前低声说道：“将军，天色已晚，我们是否……”

他身后的骑兵们同样是垂头丧气。穆冬在一片水草地旁边勒住马绳，揉了揉眉心道：“今夜暂且在此处驻扎罢。”

草原的夜晚是很危险的，不禁要面对敌人的偷袭，还要应对可能出现的野兽。继续行军下去，无疑是一种冒险。

穆冬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想，但并不敢对手下兵士言明。

他估计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东越人所知，落尽了全套。这几天他们多次被东越的游骑偷袭，始终不肯短兵相接，焦躁不安的情绪在整个队伍中蔓延着。

军队虽然看似井然有序，但已然是死气沉沉。

子夜时分，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动了守夜的士兵，立即敲动响锣嘶吼道：“敌袭！敌袭——”

穆冬根本未曾安眠，闻言即刻惊醒。帐外已经响起了厮杀声，他对自己的队伍万分熟悉，才拿起剑就听出了此次东越人的来势汹汹！

火光迅速蔓延，像血盆大口般吞噬着营地，照亮泛着腥气的鲜血。

一只人数约有两千人的庞大骑兵队伍源源不断地涌入，狰狞着、嘶吼着——前来收割他们早已盯上的猎物！

穆冬砍断射来的利箭，反身切割下东越人的头颅。

但是东越人就像是盛夏的蝗虫，初秋的芦苇，密密麻麻，无从断绝！

这是东越人最熟悉的草原，是他们的主战场！在他们眼中，汉人就是被宰割的牛羊！

穆冬心头涌上绝望，随即是必死的决心。

他在腥风血雨中大声喊道：“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四周陆陆续续开始响应同样的声音。八百人的队伍，列阵时原本号声嘹亮，如今却像是湮没在狂沙里，低弱的悲壮。

他的亲兵一个接着一个的战死，双目圆怔，口鼻流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连穆冬的身上、脸上、背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伤口，他持剑的手不再有力，混沌的意识看到了远处传来新的火光。

今日，想必要葬身此地了。他有些羞愧，又有些自豪。

羞愧于自己的失败，但同时对于他来说，战死沙场，也算是死得其所。

但是紧接着如山崩、如地裂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耀眼的火光似天边闪电乍亮，暴雨倾盆，声音如巨雷击鼓——

“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新来的队伍渐渐近了，如同强有力的铡刀，斩断敌人的后背，从胸膛撕开一条血路来。火光的照耀下旗帜猎猎，混合着鲜血的颜色，营地中有士兵喜极而泣——

“是韩将军！”

“是神武军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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