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炎与言歌在长洲困了三日，虽然在冬季南方虽然没有中原那么冷，可是这里却是十分的湿冷，带着微微的潮气。√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出城，或许过几天就会被南蛮军发现他们的行踪，追杀过来。

言歌坐在酒馆后面的池水边，看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南方的水在冬天也没有结冰的迹象，他看着一边的枯树枝掉进水里，泛起涟漪。

真是四面楚歌声了，言歌抬头看着天空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千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言歌带着警觉回头，却看见是吕霞。

他舒了一口气，吕霞今日有一点不同，言歌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觉得过去无论几时看她都没有今日美丽。

她似乎精心打扮了，身穿这一件红色长裙，眉间一点红，峨眉轻扫，静静的看着言歌。

言歌奇怪的问道：“你这是？”

吕霞轻轻笑道：“这是我原来当伶人的穿的衣服，这一次出来就把它带出来了，我从来最爱唱的一出便是《追鱼》，这大约该是最后一次了吧，天高水远，万水千山，公子归去时，千万珍重。”她的眼睛里映着池水滟滟。

言歌大约是料到什么了，心中一惊，却也没有更好的打算，他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我心里有了个主意，”吕霞抬头看着言歌，“在这之前，我有几句话要与公子说，别人不行。”

言歌望着她，与谢苁何其相似的脸，只是这眼睛里看不见光亮。

那天夜里，叶安炎倚在二楼围栏上看着酒馆一楼来来往往的人，近几日他都没有什么精神气了，每日谁也不见，就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拿起怀中的信物，那是他临行前安容交给他的，是这一次来南蛮接头的信物，他如今是越发痛恨这东西了，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或许就要毁在这东西上了，不光他还有吕霞。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底下喊着他的名字，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提着两坛子酒的言歌。

言歌抬着头问他：“掌柜家有两坛女儿红，你要不要试试？听说酒性很烈。”

叶安炎正是焦愁的时候，他敢说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困顿过，长洲城门三日不开。

他便“噔噔”的下了楼，与言歌一同走到了院子里，那酒馆后面有一片小小的池子，那池边有一个小凉亭，周围虽然是枯树烂草，这小桥流水却也是十分有意境。

他走上了那个亭子，刚一坐下，言歌便倒了一杯酒给他，叶安炎也不作其他的想法，便喝了下去，一杯又一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这是酒劲上来了，回头想找言歌，却突然发现言歌不见了。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在抬头看前方时，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他看见她提着灯立在那池边，她今日还穿着一袭红衣如霞。他刚想开口叫她，却发现自己竟然四肢无力，无法开口。

她俨然一副伶人打扮，画着桃花妆容，真是倾国倾城一美人，她就提着灯，看了他一会，放下灯，轻歌曼舞，红衣婀娜。

叶安炎因为有了醉意，看东西不是很真切，只觉得光影晃动里，他轻轻的叫她的名字，他叫她，女侠，女侠你怎么来了……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现在我们都出不去了，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我们便永生永世的在一起了。

她的歌声很飘渺，模模糊糊的传进他的耳朵里，她在唱《追鱼》，最后她唱：“莺歌燕舞花似锦，春回大地迎嘉宾，世人莫笑鲤鱼痴，最是甜美是人情。”一曲落，她眼角终于落了泪。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这是，他想抬头，却怎么也抬不起头，她摸着他的额头鬓角，她看他如同这世间的至宝。

她说，叶安炎，如今我说的一字一句你都要记得，可能等你酒醒了你就忘记了，我说，我喜欢你，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喜欢，喜欢你带我去看灯会，喜欢你站在言府门口时那一脸骄傲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我这一辈子，身无长物，没读过书，会写几个字却总是把你的功课写的歪歪扭扭的让你在别人面前出笑话。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可是你多好啊，你给我买糖人，去哪里都带着我，我多想一辈子都跟在你的身后做你的小跟班儿……可是你是谁啊，你是叶安炎，皇后娘娘的亲兄弟，当朝的国舅爷，以后是要写进史书的，我是谁呀，我就是一个小丫头，一个唱歌也唱的不是很好的伶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活该一辈子卑贱着。

叶安炎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厉害，疼到窒息。

“孙悟空最厉害，因为他会七十二变，这样我就可以变成一个小石头，一朵花在你走过的地方偷偷藏进你的衣袖子里，跟着你走过万水千山，我也想成为《追鱼》里面那只鲤鱼精，变成将要与你成婚的大家闺秀。”她说的越发难过，她这一辈子也没有真正的与他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下辈子吧，也许上天怜惜我，下辈子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她觉得自己没什么要说了，她看着熟睡着的他，慢慢的俯下身，在他的唇边轻轻的吻，一滴泪顺着叶安炎的眼睛滑入鬓角。

她说，我叫吕霞，不是女侠，奴婢贱名不敢污了公子的耳朵，公子醒后能忘便忘了吧。

她伸手在他怀中取出那块玉佩，那是安容给他的信物。

她起身，提着灯，慢慢的走过池边，朝着门外走去，她自以为她的这一段爱意，再也不会被人记得。

被恶霸欺辱的女子没爱上那个救她的少年，她爱上了那个恶霸。这不是戏文，这是她的锦绣年华。

他日后，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女子，会比她美丽，比她温婉，比她聪慧，或许明日一早出了城，他便忘记了她，又与别的女人恩恩爱爱，不过这样也好。她想，只要他可以平安归去，什么都好。

在叶安炎最后的记忆里，就仅仅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一抹红衣，他想要开口叫她，很想很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手指硬生生的把自己的手指扣出血来，却还是醒不过来，他浑浑噩噩的唤道，你，我喜欢你……你留，留下好不好？

然后便是一段冗长的梦境，梦里，是那天夜里，他夜里回家，看见书房微灯一盏，她与他面对面伏在书桌上，安静的睡着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为谁辛苦为谁怜。

等叶安炎再一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日下夕阳了，言歌与他躺在路边的草从深处正闭着眼睛，没看他。

叶安炎轻轻咳嗽了几声，问道：“这是哪里？我们已经出城了吗？”

言歌闻声醒过来，为他递过来一碗水，看着他喝下去才说道：“是，那城门开了半日，我们就出来了。”

叶安炎身体还很虚弱，微微睁开眼睛，问道：“那，女侠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

言歌看着他，半响不敢开口，叶安炎直起身子，认真的问他：“她在哪里？说。”

言歌看着他，不安的开口道：“她……”

叶安炎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能丢下她，自己出来呢？你还是不是男人。”说着咬着牙，便要起身，往长洲城门口的方向走。

便有一个一起逃难的老者在一旁的道上，看见他们两个之间有了争执，便劝服道：“小伙子，你就不要再往那死处钻了，这城门只开了半日……今天下午便有追兵出来了，你此时回去也进不去啊。”

“城门开了半日？”叶安炎困惑道，“这城门为何开了？”

这时言歌已经有到他身后了，看着他说道：“因为今日清晨，南蛮一派一家店铺门口捉到了一个中原派来的奸细。”

“你说什么？！”叶安炎回过头，下意识的伸手往自己的怀里探过去，发现怀里已经是空无一物了，他后背一阵发凉，就如同晴天霹雳了一样。

他看着言歌道：“然后呢？”

“然后，那南蛮自以为捉住了自己想要捉住的人，”言歌平静的看着他，慢慢的说道，“回去以后，竟发觉那是个女子假扮的男人。”

叶安炎几乎站不住，脚下一个踉跄，言歌赶忙上前扶住他，他回头看着言歌，言歌看到他的眼睛，里面全部都是发红的血丝以及巨大的失望与撕心裂肺。他一把推开言歌，朝着言歌吼道：“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为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与她约好了的！”

他跌跌撞撞的起身，喃喃道：“不行，不行……我要去救她，我要去。”言歌从地上起来，飞快的拦着他，道：“叶安炎你冷静点！”

“你让我冷静，我怎么冷静！”叶安炎咆哮道，一边伸手锤着自己的胸口道，双眼通红，带着哭腔道，“是我，言歌，是我，我把她带出来了的……我怕家里的人欺负她，就把她带过来了……可是，她现在在哪里啊，她不要我了吗？”

言歌扶住他的肩膀道：“已经晚了，她被那南蛮子斩首示众，头颅挂在了城门口上。”

“你，你再说一遍。”叶安炎抬着头看着前面的路，突然觉得自己听不见声音了，周围一切都是恍惚的，心口好痛，他好痛，怎么办，怎么办。

他突然发起狂来，不顾一切的向前面跑过去，言歌一见他不对劲就赶紧追上去，言歌一把扯住他，他却推开言歌，大声喊道：“饶了我吧，言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道，“这里，我这里好痛，我这里缺了一块心头肉！我求求你了，你放我回去吧，与她死在一处我也愿意。”

言歌突然伸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打的叶安炎双耳边尽是嗡嗡，言歌也落下眼泪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就是这样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白白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我若是你，定要好好的活着，平平安安的回去，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你知道她走的时候和我说什么吗？”

“她说，你是世间最最骄傲的公子，你是她最最喜欢的人。”

叶安炎终于不再挣扎了，他的脸贴在土地上，看着满满黄沙，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莺歌燕舞花似锦，春回大地迎嘉宾，世人莫笑鲤鱼痴，最是甜美是人情……

这一辈子，再不会有了，他摸着心口的一串珠玉手钏，他还没给她呢。

终于，叶安炎蜷缩着身子，狼狈的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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