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叶安炎哭的筋疲力竭了，便瘫在地上瞪大着眼睛看着天空，他的瞳孔里映照着天空上飘过的白云与苍穹，就如同一潭死水，古井无波。他就睡倒在那里，不哭也不闹。

言歌也被他折腾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坐在他的身边嘶哑着喉咙道：“你总以为我不能了解你心中的苦，你说我没爱过谁，叶安炎，你错了。”他低头认真的看着叶安炎，双目通红，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说嫁娶不须啼时的决绝，以及那天夜里坐在朝夕阁前吹灭那盏灯时的心凉。

他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欢她，原来日日盼着她有朝一日能与我在一处，如孩童时的那样，如今我却希望她可以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玄武门边上有一株棠梨花，我日日都去，每日都一遍一遍的抚摸那厚厚的墙，看那些花开和花落，我总觉得有一天，她会从里面出来，总有一天，等到老等到死。

他闭上眼睛，泪水就从他的眼睛里缓缓留下来，落在胸前衣襟上，他就闭目躺着，叶安炎却开口道：“言歌，你之前其实不知道，我想了三日，也没想出来个好办法。然后，我就想，我就自己一个人去哪里接头，那南蛮人绝对没有我聪明，我微微一糊弄他们或许就打开了城门了，我死了便死了吧，反正我叶安炎也就是一个小混混，一个纨绔子弟，你言歌不同，你是一个心怀大志的大好男儿，而她是我最想保护的人，若是再来一次，我一定拼死都要去告诉她，我是真的喜欢她。”

风吹动周围的荒草，两个人都轻轻的叹了口气，木已成舟，回天无力。

两个人累极了，又在原地坐了许久，沉默不语，常州一行磨光了两个人所有的少年傲气，言歌打量着天色不早了，便率先起身，伸手拉起了叶安炎道：“要走了，起来吧。”

叶安炎刚准备起身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天空上升腾起两三朵烟花起来，言歌正觉得奇快，轻笑道：“这又是哪里？”回过头看着叶安炎却见他一脸惊恐的表情，冲着言歌大喊道：“这是我本家来接应我的，言歌，他们会取你性命的，快走！你快走！走得多远就多远吧……”

言歌不多想转身便往草丛深处奔去，叶安炎跪在地上看着言歌没了影子才慢慢起身。

在帝宫里，今年下了第一场大雪，道路两边皆是厚厚的大雪，谢苁早起时突然有点眩晕，她也没有在意，今日还是要去言德宫，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不远处跪着一个小丫头。谢苁带着长乐踏着残雪朝着那小丫头走过去，只见是一个脸都被冻的发紫的丫头，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那冰天雪地里，走近一看，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谢苁想起自己原来也是一个小奴婢，还不曾像她这么受过罚，便低下眉目温声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那丫头哆嗦着嘴唇道：“回禀小主，奴婢是甘泉宫内的，奴婢名叫小夕……”

长乐一听是甘泉宫的，便使了个眼色给谢苁，意思是让谢苁不要管甘泉宫里的事，免得又被欣贵妃抓到什么把柄。

谢苁却并不是这样想的，她看着小夕道：“你是犯了什么错吗？怎么冰天雪地里，在这里这样跪着？”

小夕一见谢苁似乎有了怜惜的意思，并不像其他趾高气昂的人，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之感，便抬头答到：“奴婢不小心弄脏了长喜姑姑的一件新衣服，那是娘娘近日新给姑姑做的，姑姑气急了，就罚我在这跪着。”

谢苁叹息了一声道：“可怜见的，身子骨这样单薄。”

小夕却没有顺势朝着谢苁求情，却只是低下眉目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轻轻的回答道：“原来就是我的错，不关旁人的事，姑姑罚我也是应该的。”说着还把自己冻的通红的手轻轻的缩在了了衣袖下面，谢苁细细的打量着她的脸，只见她冻得实在可怜，于是便伸手把自己捂在怀中的汤婆子递给了她。

“这个汤婆子你收下，捂在怀里不要让旁人看见了，”谢苁叮嘱道，“我只能可怜你到这里，如若你想日后被人欺负一辈子，想要每个冬天都在这雪地里跪上一次，那你就继续逆来顺受吧。”

小夕接过那汤婆子，那汤婆子是谢苁一直捂在怀里的还带着余温，谢苁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什么也没有再说了，扶着长乐便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的小夕突然跪着转过身朝着谢苁喊道：“敢问小主是哪个宫的娘娘？”

谢苁回过头来，慢慢的说道：“汤婆子你不用还了，你不用知道我是哪个宫里的。”说着就带着长乐扬长而去。

小夕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只留下一行脚印在雪地里。

这时突然觉得远远走过来了一个人，小夕连忙直起身子，却看见那对面的前边走过来一个人，那人倚着墙走，穿个厚厚的斗篷，身带着一个医药箱，原来是太医院的宋太医。

小夕轻轻的笑了一下，她就知道这一次她没有白白的故意去踩那长喜姑姑的衣裙后摆，只有她被罚跪在这里，她才能见他一面。

走在雪地里的谢苁抬头看着茫茫的雪地不知不觉走到了昭元殿门口，她抬头看着里面点着的幽幽的烛光愣愣离神。

长乐却气鼓鼓的走在谢苁身后，现才发觉到，便问她：“你是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长乐抱怨道：“小主还说，也不是奴婢心思狠毒，刚刚小主做人情递出去的是咋们宫里唯一的一个汤婆子了，这样漫长的冬天，内务府那些奴才又都是踩低拜高的。宫里的炭火本来就觉得不够这下子更好啦……”

谢苁回过头看着长乐，长乐瞬间噤了声，谢苁解释道：“长乐，你肯定以为我是在同情她，看见了她就像看见了当年的我与琅娘是不是？其实不然，你看她，甘泉宫离这里多远啊，怎么偏偏跪在这里？摆明着是要赌一赌运气是否遇得上那么一个更好的主子。”

长乐接着说道：“那么就遇见了小主？”

谢苁道：“你看她的样子，就是在甘泉宫内过的不行，撑不下去的样子，与我说话时，若是一般的丫头，肯定字字都在指责甘泉宫对待下人是如何凉薄，可她一心往自己身上揽，这是在表达她是一个如何衷心的奴婢。”

长乐挑眉头口直心快道：“好一个心思缜密的丫头，这才仅仅是个奴婢便有这样的心思，收进我们秋思苑还指不定如何翻了天去！”

谢苁眼看着前路马上就要到言德宫了，最后才说到：“所以我留下了汤婆子，意思就是我只能帮她到这里，不想让她再纠缠下去了。”

长乐低头道：“是奴婢没考虑那么多。”

谢苁低下头道：“待会到了太嫔面前可不能再提起来秋思苑没有汤婆子的事了，省的叫她老人家费心。”

长乐低头道：“是。”

两个人正在这里慢慢的晃悠着，谢苁裹紧着自己的披风，看着帝宫长长的宫道上尽是未除尽的残雪，寂静的周围变得荒凉。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平静而安好，她正在慢慢的淡出帝宫勾心斗角的舞台。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的昭元殿门口的长长的石阶上，一个小内侍正急急匆匆的一步并做三步爬上那石阶，在帝宫浩大的天空之下，他显得是那么的渺小。

他一冲进昭元殿，便跪倒在地，还没有看见坐在金龙椅上的君上时，便脚下一软，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诚公公骂道：“没个规矩样子，君上面前算是个什么样子？！”

安容淡淡抬眸看了那内侍一眼，问道：“何事？”

那小内侍跪在地上，回禀到：“宫外传来消息，护国公府长子言歌，身死长洲。”

整个大殿是是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坐在王位上的安容手中的毛笔轻轻的落在了地上。

言德宫里，谢苁突然心口一阵乱跳，她捂着胸口伏在小几上，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她瞪大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茶杯。

“血……”长乐突然叫到，“小主，你眼睛在流血！”谢苁伸手一抹，果然眼角突然溢出来了一滴血来，坐在对面的静太嫔也吓了一跳道：“怎么回事？”

谢苁自己也没感觉到痛意，只是看着周围人的一惊一乍怕把众人都吓着，特别是静太嫔上了年纪，便道：“也不是什么毛病，只不过是最近上了火，或许过些时日就好了，以前也有过的。”

静太嫔却不信她的话，道：“你虽然年纪轻轻，却也不能不注意保养，这样想怎么行？长乐，快把你家小主送回去……找个太医好好看看。”

长乐也同样担忧着谢苁的身体，今日就觉得谢苁身体不适，便扶着谢苁道：“小主，既然太嫔都发话了，你便同我回去让太医好好看看吧。”

谢苁见拗不过她们只好起身行礼道：“那嫔妾便先回去召个太医好好看看，嫔妾告辞了。”

“等有消息了，不要忘记派人来告诉哀家一声。”静太嫔叮嘱道。

谢苁道：“那是自然。”于是便让长乐取来披风裹紧便离开了言德宫，一走出宫门却发觉这雪竟然又下了起来。

她与长乐都没带伞，任凭那雪花飘落满头，走的急了，在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影撞的谢苁肩膀痛的发麻，心里正叹气今日不知是什么运气。却看见撞她的人却是静太嫔宫里的小宫女柔儿，一见撞到了谢苁，便一下子跪在地上道：“小主饶命，奴婢不是有心的。”

“你可是有什么急事跑得这样的急？”谢苁一边揉着肩膀道。

那小丫头哭丧着脸道：“奴婢是要给太嫔报信的，公子言歌，死在了长洲城，护国公府都乱了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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