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浩车马来到城东门口，值守的兵士例行检查，正巧英国来巡检，英浩很意外：“四哥几时到提督府当差了？”这几天兄弟时常见面，竟不知四哥换了差事。

“来了半个月吧？二老爷吩咐我过来的。前两天到老太太那里，本是要讲这件事的，大老爷在那里，吓得给忘了，昨日送过去老太太，就赶回来当差，也没有给大姐拜寿呢。”英国接过英浩递过来的内阁关防，着校尉仔细核对：“整银两万两，散银五百两，小心核准了。”

校尉知道他俩是兄弟，就陪笑着说：“总爷的弟弟，相府的车马，还需要什么仔细，已经核准了。”

英国一巴掌打了过去：“放肆的狗才，你以为本官在装样子么？别说是我的弟弟，这会子就是太子的车马从这里过去，我们也得仔细核准。你们都听着，这里的每一挂车都得仔细查了，有一点差池我砍你们的头。”他扬起鞭子指向守城的兵卒，那些人原来还懒懒散散，一下子紧张起来。

英浩笑着看着四哥，不停地点头。五个王姐家的车马陆陆续续都到齐，总共八十八挂马车，浩浩荡荡开到东门外的校场，蔚为壮观，英浩和大师兄黄博文指挥民夫将药材、粮食、石灰等装车，百姓们知道是太子赈灾的队伍，钱、财、物品都是东方相爷家一力承当的，奔走相告，箪食壶浆以犒王师。一瘸腿老太太由孙子扶着，硬是要将自己的一篮子鸡蛋交给英浩，英浩见他衣衫褴褛，于心不忍，怎奈老太太执意为之，英浩含着热泪收下了。城门口的兵士平日了狐假虎威，欺压良善的“小恶霸”，在今天的场合也是感动不已，跋扈之气一扫而光。

英达带领禁军卫队护卫太子和救灾钱物来到东校场，军民见太子都伏地跪拜，太子雄姿英发，频频招手致意，先是抚慰感激，后颁布口谕：“赈灾期间，凡官府军民，见本太子严禁行礼！”整顿车马，挥师东进。英达将护卫将军萧子荣介绍给英浩：“凡须动用军队就直接找萧将军，太子的护卫就由六弟全权负责了。”他把兵符、军机玉佩交割清楚，交代些护卫的关要机括，兄弟告别。

小萝在校场口看见了六少爷，高高兴兴地和吴妈妈坐在一挂车上，知道六少爷是带她们回老家看望亲人，激动得难以自抑，抓住田作的耳朵一阵乱拧：“叫你骗我，叫你骗我”田作哇哇告饶。那些禁军兵士以为这车上坐的是皇亲国戚，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在送行的队伍的后面也有一架马车，停在不远的角落里观望，车轿里面的人是忠亲王府的大管家秦世柏和他的三儿子，在士兵验关后就离开了。

皇甫江住在忠亲王府的东院里，正和姬妾们歌舞升平，小丫鬟来报：“大管家有请。”他停了歌舞，起身来到外客厅，示意秦世柏坐下，屏退了丫鬟婆子。

“城外的生意还顺利么？”皇甫江声音很低。

“回世子，这一向生意都是顺利的，府县交过来的银子，在城外采购了珠宝、香料和胡椒、枸杞、盐巴，进城后都转卖了。胡商目前进城有很大的麻烦，城外交易就便宜很多。城里呢，东西紧缺，天天涨价，抢手的很。世子城外交的银子，两个月都翻番了。”五十多岁的秦世柏，眼晴笑得一条缝。把账簿交给皇甫江，皇甫江摇手示意不必看了。

“京兆尹王恩仁那边的消息还灵通么？”

秦世柏一时摸不透皇甫江的意思，只好揣测着回答：“王大人那边与老奴往来不多，是二王子殿下与他接洽，老奴的消息闭塞了些。不过从二王子殿下的管家韩检谈话里，老奴也知道王大人与王爷的关系匪浅。”

皇甫江不动声色的喝茶，敷衍了些闲话，而后就郑重其事的告诫：“大管家可得留意了，如今太子赈灾要到吴家洼，那里往东五十里，就是涵原桥，涵原桥至渭河有上万户垮塌房子的，各府县的口风可是要紧的。”

“这个知道，这个知道。那边的银子都没有过我们的手，”秦世柏看看左右没有人，附在皇甫江耳边，“奴才的三儿子与波斯商人泰密斯、潘斯基麻交接珠宝香料药材等货件，与韦力图交接盐巴，都是城内商号和药肆经办的，现银由府县在咸阳与商人交割，不但神不知鬼不觉，也没有咱府上的痕迹。那些银子现在可是安安静静躺在咱家的库房里了，世子您尽可放心。”

皇甫江不以为然：“这不是要害。要害是赈灾款项的去向，府县的口风和百姓的口风能不能一致？上面查起来，怎么应对？这些要与王恩仁他们对接好，二弟办事毛躁，怕干不好这事。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水患区跑，是不是嗅出了端倪？就是现在保险，太子精明，难保日后不露马脚，故尔等一定要小心从事，这笔银子不要放在自家库房里，你和二王子殿下另外找可靠之处储存”

秦世柏这才知道皇甫江的真实意图，京兆尹王恩仁的府县，赈灾银子是忠亲王府拨放的，层层克扣、贪占，十成去了六成，如何封口是头等大事，稍有不慎，引起灾民暴乱，这纸是包不住火的，圣上追究下来，有杀头之祸。他老奸巨猾，知道这是狡兔三窟之计，就欣然从命：“这笔银子目前出城是困难的，只能悄悄转至东壁街的司库里，奴才和掌管司库的钱缀潭是儿女亲家，那里有我们王府的私家银库，是先帝留给王爷的，只是多年不曾启用了。”

“就不怕太张扬了么？”皇甫江觉得不可靠。

“这倒无妨。奴才借口自家库房翻修，暂存半年是没有干系的，别人家也都如此作为。我们王府有三、四万银子这不算什么，说不定正好掩人耳目呢？城外的银子，可以存到京畿道外三王子的私邸。”秦世柏心里暗恨玉贞，想方设法去惩治她，还想着万一败露，就让皇甫潇和玉贞当替罪羊。皇甫江哪知他的心肠，就默许了。主仆正在商议，下人来报“竭诚王府的四王子来拜会王爷。”皇甫江连说快请，秦世柏从后面回避了。

竭诚王的四儿子叫皇甫流，二十七八岁，生的一表人才，和东方英达一同在兵部当差。竭诚王和皇上、忠亲王是堂兄弟，所以他叫皇甫江大哥。寒暄后，皇甫江引他到密室，他道明了来意：“大哥叫我摸清边关大帅的人选和出发期限、路径，目前根本就办不到。”

“为何？”皇甫江很是失望。

“杜鸿程那个老不死的口风很紧，他只相信东方英达几个人，前年他们编写《关河险要》、《华夏广记》，都不让我插手，镇边大帅的人选这类绝对机密，哪里可以能让我知道的？”皇甫流说的实话。

皇甫江默默点点头：“你说东方英达能否知道？”

“我看未必。上一次家父说过，镇边大帅的人选连相爷也不清楚，兵部和皇上直接定的。东方英达极有可能不知道，那个家伙骨头还硬得很，别看他好色，脑子不糊涂，就算知道，这绝对机密的事，不会泄露的”，皇甫流喝口茶，不解地问，“大哥要问这个干啥呢？”

“也没甚。只是有人托我谋这个差事，我得先了解了解有无可能才好回复。”皇甫江淡淡的说，不动声色。

“原来如此。我这个帮不上大哥的，您还是直接问杜尚书吧，惭愧惭愧。”

“贤弟言重了，多大的一个事，我最多对人说爱莫能助罢了。这里有一尊和田玉佛，是安西守将娄国石送来的，我家没人信佛，你拿去吧，孝敬给老王太妃，竭诚王伯父会高兴的。”皇甫江故作神秘的说：“虽然贤弟不是长子，竭诚王伯父还是很器重你的，贵王府的世子还未定呢。令二哥、三哥都不在了，令长兄的资质，说出来贤弟不要见怪，恐怕比一般人都差很多吧？”

皇甫江的一番话，说到皇甫流的心坎里去了。他才貌双全，有胆有识，母亲又是竭诚王最宠爱的妃子，觊觎王位不是一天两天的，只可惜自己并非长子，又是庶出，比不得大哥皇甫浪，虽然才智弱，毕竟是嫡出的，生下来就高人一等。他既不甘心，又不敢多想，看着皇甫江发了一会呆，以无功不受禄为由，推脱皇甫江的厚礼，皇甫江知道他的心思，把玉佛硬塞到他手上：

“贤弟啊，竭诚王的年纪将近七旬了。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人家身体还是欠欠的，时不我待啊。如果贤弟不早作主张，将来噬脐莫及。”他低声道：“天下的位子应由有才德的人来坐，古来也没有世袭的位子就一定要传给长子的。令尊那里愚兄有几分把握，就看贤弟自己争气不争气了？”

皇甫流似乎听出了此话的弦外之音，吓得胆战心惊，又不敢露出畏惧之色，勉强笑了笑，袖了玉佛，对皇甫江一抱拳：“恭敬不如从命了。大哥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皇甫江笑笑，抱拳告别，在皇甫流背后看了很久，才起身到后花园去。此时天已经麻眼，他东摇西晃走了一圈，看看四周无人，闪进了假山里的密室。

太子的车队在酉时到了吴家洼，这里曾经是一片汪洋。吴妈妈刚下车，就心急火燎要去自家看看，英浩送她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招呼田耕带两名小厮扶着吴妈：“万一她家有大的变故，即刻找我。”，自己马不停蹄，和管家、账房监督各州县衙门的知府、县令交接物资、银两和粮食，偷闲安排大壮、田作送小萝回赵各庄的老家去，也给了五十两银子，萧子荣另派一名叫黄岩的十长和四名小卒跟着，小萝欢天喜地回家了。到夜间田耕兄弟回复，两家虽受灾，房子没了，却未死人，现在住窝棚里，英浩颇感欣慰。

只十来天，太子亲自监督，已将万担赈灾粮核拨下放，先是解了燃眉之急，为了防止官员贪渎，他微服私访，核对村民的户口和钱粮，各处受灾的损失，随即就查处到中平县丞邬一囊私吞白银五十两，宁安县一亭长丑史生贪污赈灾粮食三百斤，当即快马呈报圣上，圣谕斩立决，太子在在河堤上，设刑场，官吏军民一同观看，真可谓人山人海，沸沸扬扬。杀一儆百，风气整肃。太子用英浩的一万两银子，又在受灾的州县打了两千来口井，万民称颂，命名曰“圣恩井”，一穷儒口占一联：“此中含圣露，厥内感苍天。”很快在所有的井边都竖起了石碑，铭刻这句对联，京城近郊流离失所的灾民很快就可以休养生息了。

端午节的这一天，太子不带随从官兵，和田耕兄弟来到水患最重的吴家洼，吴妈妈带着儿子、媳妇引导太子来看自家正在修建的房舍，村民奉上热腾腾的粽子，太子想起十天前的疮痍满目的景象，百感交集，泪如雨下。那些逝去亲人的、冲毁房舍的、无依无靠的，今天得到皇家如此眷顾，都嚎啕大哭，只是太子严禁行礼，大家都不曾跪拜。

英浩对日渐回暖的气候颇为忧心，他操持的重心本来并不是开方子诊病，而是督促各处清理、深埋人畜的尸体，断绝被污染的水源流进村庄的水井。然而他和黄博文极其他师兄弟被病人拖住，忙得不可开交，神医圣手李子玉的弟子，这块招牌实在太打眼了，没病的人都想来号号脉，大户人家的轿子排起了长龙，英浩和师兄弟哪里抽出空闲来防瘟疫？他心急如火，只得禀明太子，太子明令“只有贫病无依者方可来此就诊。”州县派人干涉，方空闲了些，英浩和大师兄商定，将头痛发热、咳嗽、紫绀、腹泻的病人隔离开来，专门治疗，其余灾民，喝上李子玉配的“观音汤”，英浩最担心的水患区疫情没有发生。

夜间英浩丝毫不敢懈怠，吴家洼旧有的房舍损失殆尽，太子又不肯住县衙和大户人家的房子，只好在较为空旷的平地上搭起牛毡帐篷，他和萧子荣安排得力人员护卫，自己的银枪更是不离手。太子认为英浩杞人忧天，往往趁英浩接诊病人，私下里溜出去，到各处查访，可怜他的护卫，常被英浩和萧子荣责打，叫苦连天。

小萝回到家里是最开心的。八岁那年，父母因无力抚养，将她卖了出去，以为从此不能相见了，不期女儿不但回家，还带来了五十两的大白银锭，这真是喜从天降，父母和哥哥嫂子把她当凤凰一般供着。她家房子被洪水冲垮，原本有十两官府的赈济银子，可是还没过手，就被债主捋走了，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家里曾经遗弃的女儿却成了救星。

小萝随家人住了几天，很想去找原来的玩伴，可是她对面目全非的赵各庄完全没有认识了，本来她离开时也不过八岁，印象就不深，此刻更是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倒是她的五六岁小侄女，比她还清楚一些，带着姑姑在村里周围转悠，见到了几个没被洪水冲走的玩伴。家家户户在整顿房舍，小萝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村民知道她在相府里当差，很是羡慕，围着她问长问短，偏偏这小萝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村民都被她迷住了。

这天下午，阳光灿烂，小萝见家人忙于新房盖瓦，就牵着侄女在村口和几个同伴玩耍，突然看见太子穿着粗布衣服，独自走过来，很是奇怪，刚要开口请安，太子也认出了她，摇手示意不要说话，抱起她的小侄女，一同到各处查看。村里人问是谁，小萝随口说是“我东家的表亲。”太子夸她聪明，一起向村外走去。

掌灯时分，小萝的父母不见了女儿和孙女回家，很是焦急，到村里打听，说是和“东家的表亲一起出村了”，顿时慌了神，停下盖房的活计，灯笼火把四处寻找，哪里有个人影，小萝的母亲和嫂子哭了起来，父亲和哥哥唉声叹气。这时村里的泼皮无赖就过来瞎胡骗，说什么最近有人贩子，在水患区专偷小孩，有的家破人亡，无人过问，偷走了也没有人知道，猖狂的狠。吓得小萝父母六神无主，许了些酒菜钱两，请泼皮们四处打探，那些泼皮自去吃喝，哪里还记得帮忙找人。直到酉戌间，田作和黄岩才将小萝姑侄送了回来，父母家人如获至宝，问她哪里去了，她说是在村外迷路，遇见了田作哥哥和黄岩军爷，才回来的。“东家的表亲哪里去了？”母亲问她，小萝不能回答，黄岩道：“表少爷和六公子一起给太子办事去了。”一家人的心才算是石头落地。

－－－－－－题外话－－－－－－

下大雪了，早晨5点在湘江大桥铲雪，江风凛冽，路灯也在雪花中低迷。看到静静安睡的城市，和偶尔穿过的车辆，很是慰藉。岁月静好，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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