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浩仍回林妈妈屋里查看，林妈妈康复了许多，人也有了精神，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谈起了自己的身世儿女：“儿子大明，在三老爷府上做仆人，挑担子闪了腰，八年干不来重活，勉强能够自理。我女儿林丹红，生下琳琳就得了失心疯，上吊自杀了——”八年的苦痛从老人心头泛起，眼泪如决堤之水，不可抑制。英浩到底年幼，不会安慰人，手足无措，正好雪松带小萝进来，和两个服侍的婆子吴妈妈、马二娘一起安慰林妈妈，小萝也跟着呜呜地哭。雪松找来热水，仔细为林妈妈擦拭，她知道老人家牵挂什么：“琳琳已经睡了，您老就放心吧。”又说了许多劝慰的话，林妈妈才平复下来。

英浩看看时辰已晚，对小萝道：“老太太等着你们过去呢。”回头关照婆子：“妈妈们也回家歇息，上年纪的人，熬不得夜的。”

“大少奶奶吩咐我们今夜在这里服侍，另外给了赏金的。六少爷倒也不必在这里，明日还要赶早呢，昨夜也没有合眼的，终究不是铁打的人。”吴妈妈道。

“妈妈们不必担心，我熬夜惯了的，晚上还要看书呢。明日送老太太到王府，我就没有差事了，哪里都可以偷空睡觉。你们明日早些过来，大嫂不会责怪的。”

“穷婆子哪里用得人照顾？你们都请早些走吧，我还有话要对六少爷说，辛苦两位老姐妹了。”林妈妈道。

雪松领两位婆子告辞，英浩起身道辛苦，马二娘却跪倒在他脚下，在场人都感到意外。

“六少爷救了我孙子的命，老身念念不忘，无以为报，磕头为谢了。”马二娘涕泪交下“我的儿子早没了，只剩下这根独苗传香火，这等恩情如何不报？马家世世代代要为六少爷烧香了。”

吴妈妈向林妈妈、雪松解释：“去年春，马二娘的孙子掉到深井里，几十个男人站在边上无计可施，马二娘急得自己也要跳井，六少爷路过，二话没说，赤手空拳就下到井里救了上来，死活不肯接受马二娘的道谢。”

雪松偷眼看英浩，英浩早已跪倒在马二娘的对面：“二娘您怎么又将陈年旧账翻出来？老太太不准别人给我磕头的，漫说是您，就是胜儿、康儿都不可以的，大嫂知道会打死我的。”雪松赶快扶起马二娘，英浩才敢站起来，送她们出门：“这事以后可不能再提了。”。

“她们也是苦命的人，五十多岁还带着孙子在外面讨生活，身体还好，比我强了。”林妈妈叹息。英浩坐在她身边，给老人家号脉：“病不打紧了。妈妈安心歇息几天，就能复原。今后琳琳就放在我屋子里吧，老爷、太太都喜欢她，我像对圣宇一般对她，每天读书、写字，将来——”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六少爷，我老婆子知道您的好意，可琳琳是只小家雀，攀不得高枝的，她命薄，只能住矮檐，青砖大瓦的屋子她会遭罪的。”林妈妈很是出乎英浩的意外，浑身发抖，泪眼双流，有咳嗽起来。

“刚才我说有话对您说，也正是此话。太太、少奶奶的好意我贫婆子领了，六少爷的人品也是盖世无双，但我穷苦人有难言之痛，只能违拗东家的好意了。”

东方英浩不知他大嫂和母亲对林妈妈说了什么，林妈妈却当他是知道的，两下参差了，英浩云山雾罩，只当她是舍不得琳琳的托词吧，就含含糊糊客套几句，担心林妈妈独自悲伤，就谈起连日大雨，太子召集救灾、赈灾的事，却又勾起林妈妈对儿子的关注：“也不知他的住房是否进水了”，英浩回说已着田耕、田作俩弟兄安置妥帖了，林妈妈更是感激。

“城外的大水退了？听说淹死很多人呢。”

“您老听谁说的？”英浩一边添火，一边安慰老人家：“今年水是很大，房屋被冲的很多，死人却还是算少的，太子日日夜夜在洪泛地查看，低洼处的百姓转至高坡上了，房屋被冲的人家，每户都有十两银子的补偿呢。”

“我也是听吴妈妈说的，她家在城东吴家洼，水大的很，一直也没有家里的消息，心里着急的慌。还有那个小萝，和吴妈妈住邻村，也淹得不轻。小小年纪，不知有多担心呢？一个人在我屋里哭了几天，这苍天就不给穷人留活路呀！”林妈妈又伤心抹泪的。

“妈妈不必担心，吴家洼我去过，那里没死一个人，临近村的人也还好，多亏了太子预料得早。”

林妈妈长长舒了一口气。

雪松睡在老太太屋里，躺在五小姐的床上，满脑子都是英浩的身影，辗转反侧，心潮起伏。那个家伙傲慢的很，正眼也不瞧瞧我，也不肯跟自己说一句话，“老太太在等你们。”说给谁听呢？跟我说一句话会死啊？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少爷吗？四少爷、五少爷都一口一声“雪松妹妹”，你就不能叫一声？读书、写字、写诗都不如我呢，长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

转眼又是林妈妈、马二娘的不尽感激，他若无其事，对别人的好都没有放在心上。听说他还救了不少人，包括李子玉郎中，他真有那么好么？在我面前他就是个逃学、淘气的少爷公子，没心没肺的家伙，大少奶奶那样取笑，他跟没事人一样，木头一根。

最讨厌的是大少奶奶，我一个丫鬟，还开那种玩笑，姐妹们心里不知怎样的取笑呢？

他酿的酒真好喝，甜到心里去了，要是我的父母、哥嫂也能喝上这样的酒该多高兴啊。他心里会有我这个地位卑微的丫鬟吗？他跟别的姐姐妹妹没大没小，抱着就吃口红，不知挨了多少打，对我从来都是不理不睬的。要是他来吃我的口红——，我会打死他的，羞死人了。

他给我点了一根很亮的蜡烛，分明是为了让我好好看书；大少奶奶说是“天生的一对”，可我只是一个丫鬟，他是相爷的儿子，什么指望都没有的。

他是个坏蛋，不要被他的假象迷惑了。

眼泪湿透了雪松的枕巾。

天刚蒙蒙亮，东方家的车轿就起程了。老太太命装点一新的雪松坐圣莹的轿子，雪松客气了很久还是遵命，临了将圣宇也抱了进来。东方家的夫人、小姐都坐轿子，丫鬟、婆子坐车，少爷只能和小厮、男仆一起步行伺候。

“你的轿子如何这样香？”苇丛过来巡视，很是奇怪，雪松哪里知道，圣宇说“六哥的香炉在这里呢。这里有太子送的龙涎，真真的好香啊——”她大口大口呼吸，手舞足蹈，苇丛骂道：“这狗小子可偏心了，回来我收拾他。”雪松的脸通红通红的。

东平小王爷皇甫海、王妃门口跪迎老祖宗。圣华明眸皓齿，衣着鲜艳，年轻美丽，丝毫看不出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胸口带着当今先帝爷赏赐的长命金锁，熠熠生辉。嫁进王府的第二年，就生了龙凤双胞胎，老王爷、老太妃喜不自禁，比自己的女儿还钟爱十分，夫君也是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因皇后有旨免礼，老太太也就不能行国礼。她命雪松跟着自己，一起从大门进，王爷、王妃赶紧从雪松和苇丛手里接过老太太，款款走进正门，随后是东方家的众小姐、三位太太郭氏、汤氏、皮氏，后面是东方家的少奶奶，少爷们只能和姨太太、丫鬟、婆子从侧门进入。刚进门，圣华就扑在老祖宗怀里，守孝三年，她二门都未出过，老太太七十大寿，正值热孝在身，也不曾贺拜，如今祖孙相拥，怎不哭笑一回。“孩子都有四个了，还这等娇气。你爷爷在世，只疼你一个，要他看到今日的你，不定喜成什么样呢？”老太太泪眼含笑，百般爱怜。

东平王老太妃带儿媳、孙子、孙女在二门口迎接，别人犹可，只是郭夫人见了外孙们，哪里禁得住哭，搂在胸口叫心肝，大家簇拥至后花园正厅雅阁，亲情渥渥，欢乐异常。不久皇后携太子、太子妃驾到，君臣相见，自有韶乐鸣和，凤仪彩耀。皇后年过五十，容光焕发，无论如何都请老太太坐首座：“皇上再三吩咐的，要让皇娘坐首座，臣妾不敢僭越。”老太太万般推谢不能，只得遵旨告罪。

接着是东方家的七个女儿来拜见皇后、王太妃，一时间雅阁里花团楚楚，丹凤朝阳，东平王妃东方圣华一一引见，也只以家礼相拜，皇后爱不释手：“人说东方家七只金凤凰，一个比一个漂亮，果然名不虚传。不知爱哪个好，天上琼花都开在东方树上了。”

王府奉茶、瓜果，大家热闹玩笑一回。皇后道：“你们青春姐妹，聚集一回不易，跟在皇娘和哀家身边也受拘束，不如你们自便吧。哀家和皇娘开一局牌、听一出戏就是了。”众女儿正欲行礼告退。皇后又道：“哀家进门时，小王爷说这对联都是皇娘家的女儿所作，不知是哪位？”

圣华道：“启禀娘娘，这楹联都是我祖母种菜的婢女雪松所拟，正门四联是家父所书，其余三十处是雪松姑娘所书，两处是六弟所书。这里的《金刚经》也是雪松抄写的。”

“一个种菜的婢女有这等本事，真要羞煞我们家的太子啦。不知这位雪松姑娘可曾同来？”

圣华、苇丛赶紧将雪松引导过来，她的衣着和圣婷姐妹一般，大红团花织锦绸子衣衫，猩红裙子，头饰和苇丛一致，戴着老太太的玉镶金宝石耳坠，一步也不离开圣莹。皇后、东平王太妃惊呼是仙女下凡，喜不自禁。太妃道：“东方府第真非凡人可以居住的，姑娘是给王母娘娘种蟠桃的吧？这小小年纪，这等人才，偏偏有那样的翰墨，若非亲眼见到，是不能相信的。金刚经抄了许久？”

“回太妃娘娘，奴婢抄了一年。”雪松低头轻声回禀，她紧紧依偎在圣莹身边。

“你看她真是有心人，一年前就想到今日，只怕将来当家立事不输皇娘和相府夫人哟。姑娘你几岁了，上过几年学？”皇后捉住雪松双肩，仔细端详。

“回禀皇后娘娘，奴婢快满十五岁了。没上过学，只跟东平王妃、东胜王王子夫人读书五年。”皇后和王太妃都惊讶不已。

“如此说来，愧煞天下读书人了。”皇后摩挲着雪松的脸颊，“你戴的耳坠很是别致，是皇娘的玉镶金宝石耳坠么？”

东方老太太回禀：“正是太皇太后赏赐的，娘娘好眼力。奴才年轻时戴过，后来只有圣华儿和她戴过，奴才如今也不敢戴的。”

“哀家也只是从皇上那里知道，当年太皇太后赏赐过皇娘这对耳坠。”皇后拉着圣华和雪松的手，“当年卫国公一杆银枪，保我华夏江山二十年平安，皇娘还救过皇上的命呢，太皇太后赏赐了这对耳坠给皇娘。你姐妹戴过这耳环，你们的夫君也要卫国二十年才是。”

“臣妾遵命。”圣华大大方方回答。

“奴婢——遵命。”雪松老半天才吞吞吐吐说了一句，就伏转身在圣莹怀里，大家都笑了。“不可笑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等女儿，自然嫁天下一等男儿，夫君卫国二十年自在情理之中。”皇后怕她为难，就对苇丛说：“大少奶奶多照顾些吧，和她姊妹开心耍一阵子才好，不要拘谨了她。”说着取下自己的手镯：“只有这一对手镯，赏给你了。”太妃又赏她彩凤翡翠金钗，雪松一一跪谢，圣华跪接给雪松戴上。

苇丛领皇后命，率众姐妹扶着太子妃一同到后院去了，只有圣华在此伺候。

太妃看着雪松的背影，对东方老太太和郭夫人说：“雪松姑娘这等人品，卫国公府第以外的人都没指望的，‘凤凰只落梧桐树’，这肥水流不到旁人地里了。”

老太太和郭夫人对视了一眼，圣华笑着说：“老太太刚才进大门，就带着大嫂和雪松的。雪松妹妹天生异象，性格好得出奇，聪明颖慧，比大家子的女孩儿一点也不差。”她特意看了看母亲，郭夫人连连点头。

“我那英浩儿也是麒麟种子。前些时候，太傅还夸他学问长进呢，皇上也很高兴，盼他明年蟾宫折桂。”皇后看着老太太，“难得他小小年纪，医术高明。给我配的安神养荣丸，比太医的药还好，明日你叫他为太妃也配上吧。”老太太和郭夫人听皇后如此夸奖英浩的学问，很是意外，她们以为英浩还不如雪松，哪里谈得上学问二字？不过能得到太傅和皇后的褒奖，自然是高兴的。

圣华笑道：“回禀皇后，英浩儿早已将配好的养荣丸奉送给太妃娘娘了。昨日还送来自己酿的果子酒呢，请皇后娘娘品尝。”皇后颔首，于是摆酒听戏，另有王公贵族夫人过来相伴。东方家五个出嫁的女儿带来十几个王子、郡主，惹得郭夫人和其他太太、姨太太围着他们在王府的后花园转，更是其乐融融。

男客们自在前院，这日正是春暖花开，莺飞草长，佳境宜人。皇甫海东奔西走，迎来送往。来宾真真假假也是读书人，对东平王府的楹联赞不绝口，“连涛兄，尊府的楹联都是相府种菜丫鬟写的？”定西王四子皇甫洋问，连涛是皇甫海的字。

“真的一丝也不差。皇后刚刚还召见了的，我堂堂王府今日借种菜丫鬟的光了。惭愧惭愧。”

“这有何惭愧的？普天下的女子，也没有她出奇。只是不知这丫鬟如今好些青春了？这等字，该是四五十年纪才相当的”理国公柴楚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三十五六的年纪，在这帮臭味相投的兄弟里是大哥。

“这我倒没有问过？剑鹰应该是知晓的。”皇甫海将吩咐丫鬟将果子酒分给王孙公子，“这酒是剑鹰自己酿的，诸位以为如何？”

“好极、美极，剑鹰的手艺与西域酿酒师不相上下了。对了，今日如何不见六弟？”皇甫洋的弟弟皇甫洪问，他和英浩是同窗，感情相厚。

“只怕是到昆吾山高卧了。太子也在山上的圃院和连澄斗围棋，有一班歌姬在弹胡笳，哥哥弟弟有兴致可以去高乐了，连澄在那里招呼，只是过索道时需要在意些。”皇甫海吩咐丫鬟将酒水送到山里。这十几个兄弟，忠亲王三王子皇甫潇、安定王的四公子皇甫泉和郑国公的五少爷魏仁芳本是要寻太子和英浩一起开心的，闻得如此关节，乐颠颠地蜂拥而上。

昆吾山取汉代上林苑的名字，别有一番景致。紫檀修竹，流水清明，碧桦挺拔，亭阁流丹，更有渼陂花圃，奇花异草，斗艳芬芳，异香扑鼻，正是读书休闲的好去处。

皇甫海的弟弟皇甫济（字连澄）在此接待了这帮纨绔膏腴，分曹射覆，打双陆斗围棋，大家都是好手，随即把高卧的英浩闹起来，大家同为皇家宗府师兄弟，不分彼此。由理国公柴楚旺设局，一帮子摇骰子比大小，山呼海啸，不亦乐乎。午饭也在这里摆开，美姬囿酒，歌舞升平，把个雅致处所，糟蹋得无以复加。

主子们高乐，奴才就清闲。田耕、田作兄弟与各家小厮，彼此都熟，他们虽不能和丫鬟一样到后院陪主子看戏吃酒，但今天毕竟是客方，王府也有招待的，他们在前院的池塘边钓鱼捉青蛙，酒菜一应有人供应。安定王府的小厮马力、马桂与田氏兄弟很要好，酒后在一起挖蚯蚓，马力悄悄问田耕：“你府上真有会写对联的丫鬟？”

“当然啦，就是我们西院种菜的雪松姑娘，这门柱子上的对联就是她写的。”田耕高傲的回答，似乎很是荣誉。

“西院就是你们三老爷的院子吧？”马桂也很有兴趣，其他几家的小厮也过来凑趣。

田作很是看不起他们：“我家大老爷正府就有东、中、西三个后院，雪松姑娘是大老爷西院的丫鬟。三老爷的西府第自有他们的后院，叫朱雀院，与大老爷的院子是隔开的。我家一个马棚，比你们王府都大。”他手里抓只蛤蟆，在他们眼前晃动。

田耕、田作跟英浩在外面是闯荡，也是大气朝天的人，英浩平日散淡惯了，也不约束下人，有银子就随手扔给他们一些，这田耕、田作虽然年龄比英浩还大，也学他的样子大不咧咧，在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小厮群里，俨然的大哥派头，根本不把这几个没落王府的小厮放在眼里。上次英浩暴打竭诚王的七王子，他们也是在场，虽不敢动手，但也没有制止主子，后来被大总管狠狠责罚了一通，毫不在乎。

“雪松姑娘长得如何？听说会写字的女子都很丑的。”定西王府小厮麻二驴问田耕。

“我和雪松都住在一个胡洞，自幼就熟。她长得吗？你见过月宫里的嫦娥吗？”田耕戏弄呆头呆脑的麻二驴。麻二驴老老实实地说没有，田耕说比嫦娥还漂亮十分。那帮子小兄弟顿时打起了冤枉主意，问多大了，住哪，能不能引见等等，马桂更是跃跃欲试。田作举起手里的癞蛤蟆：“你们问问它怎么能吃到天鹅肉吧。”他把蛤蟆往马桂的嘴里塞：“做你娘的青天白日梦吧！别说是你，你那狗屁主子也不配给雪松提鞋的。”

－－－－－－题外话－－－－－－

本来以为，这样的文字是没有人看的，没想到还有几位看官错爱，感激，惭愧

本书由狂人小说首发，请勿转载！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