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老爷叫六少爷写对联，英浩推诿不会写右军体，老爷立马沉下脸：“谁按住你的手叫你右军体？大篆、小篆、魏、隶、楷、草随你来。右军不行，左军也行！”

丫鬟婆子听不懂，小姐们哄堂大笑，她们平日从未听过老爷的幽默，很是欣喜，雪松也忍俊不禁。

里屋老太太问为何发笑，喜鹊道：“老爷捉住六少爷在写寿联呢。”苇丛一听，来了兴致，怂恿老太太出来观看。

郭夫人接过圣景，老爷扶着圣宇在品评各条楹联，听雪松低声解说，频频点头。英浩坐在一旁，抓耳挠腮，苇丛煽风点火看笑话：“书到用时方恨少，悔不当初啊。”回头对沁梅道，“怎么伺候的？给六少爷扇风啊，没看他满头大汗么？这天气还冷，出这些汗怎的了得？”丫鬟都掩口。

英浩好容易撰写了一联，请老爷过目，题咏槿莲水榭的，老爷看了看，不则声，示意雪松，老太太、太太眼巴巴地看着，雪松低头不语。

圣婷念到：“兰桨凌波惊莲梦，玉轮照海泻芳心。雪松姐姐，可使得？”雪松哪里敢言。直到老爷问“如何？”，她才小声回禀：

“‘惊莲梦’很好，凌波也使得。”老太太、太太、英浩都轻轻舒了口气，“不过，”雪松接着说“玉轮不妥，月亮是冷清的，寂寞孤独，与寿辰不合；照海不实，长安离海远着呢。泻芳心就——”她不敢说了。

“但说无妨！”

“此三字不恭，万万不可。”老爷怒视英浩，英浩的脸都吓白了，老太太都捏把汗。雪松继续：“上联既然提到了莲字，犯直，下联就不可缺槿，方名副其实。”

“听到了否？重新拟来！”

英浩苦着脸，绞尽脑汁在杜撰，苇丛和三个小姐在一边嬉笑打闹，使他更加心神不定。好容易才有了，新的下联是“蕙风沐槿沁园春”。雪松道甚好，老爷不语。英浩自去拟那寿怡楼阁的对联。

雪松带着丫鬟小心将寿联收起，老爷陪老太太聊天，英浩完成了这最后一联，圣宇念道：“碧落诗情凭鹤影，幽林雅趣听松涛。这句好。”

老爷些微有了笑意，看着雪松。雪松笑道：“这才是好的，凭字传神，与听字虚实相对。只是林字与松字相犯，王府昆吾山有一脉清流，名叫竹溪，从寿怡阁前流过，所以改幽泉较妥，雅字不是自家所说的，用意趣即可，含蓄、宽泛，对仗也工稳些。此处用隶书最好。”东方家大小姐圣华生第三胎时，郭夫人带雪松去道喜，雪松和王府的小王孙、小郡主结下机缘，留在王府两年，陪伴圣华母子，故对王府的山山水水都很熟。

英浩等不到老爷训示，就用隶书写了，下联改为“幽泉意趣听松涛。”苇丛说他听先生的话，大家都笑，老爷也很满意：“还是读书少啊。”差得力家人，仔细看护，急速恭送王府。

老太太真是松了口气，“难为他了。”正好英国、英卫、英武三兄弟过来，一是问安，二是明日给大姐拜寿，过来讨老太太示下，再者把大嫂安排的事项逐一回禀，老爷依旧问他们读书、功课，训斥一番。老太太高兴，“一家子都在我这里吃饭。”拉雪松坐在自己身边，“你先坐，辛苦你了，王妃娘娘的口谕，你明天非去不可，晚上就随我住。”，把三个孙女和最小的孙子英武留在自己一席，对郭夫人、苇丛说：“你们自便吧，在这里伺候，雪松也不自在。”苇丛道：“老太太这个偏心，手心是肉，脚底板就不是肉吗？”老太太笑着又举起用如意打她，苇丛跑开，伺候老爷、太太另席就坐。

东方家少爷平日在老太太这里无拘无束，今日大老爷在座，便局促不安，老太太后悔叫儿子一起吃饭。老爷叹道：“我十岁离开你们的太祖母陪当今圣上读书，四十五年不曾在这屋子里吃饭了，你们太祖母也很疼孙子，巴望孙子有出息。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弹指四十五年矣。我如今须发皆白，一事无成，白驹过隙，愧对祖宗啊！”看了一眼席前子侄，大家低头缩颈，英浩悄然出去。

雪松和老太太坐在一起，很不自在，迎春、春兰两个讨厌的家伙挤眉弄眼，越发闹心。好在英浩扛着琳琳进来，送到老太太跟前：“我又给您找来一个孙女，老太太一定喜欢。”，雪松把琳琳搂住，教她给老太太请安，圣宇姐妹围过去亲密。老太太仔细端详琳琳，良久回头，看看太太，郭夫人道：“这就是花匠林妈妈的外孙女，如今她外婆病了，六儿就把她接到自己屋里。”

“老太太，昨晚六儿服侍了林妈妈一整晚，洗衣服，换床单，熬药、喂药，他一个人干的。”苇丛与其说是跟老太太说话，其实是在老爷面前夸耀，郭夫人连连点头。老太太很高兴：“我就知道我六儿是懂事的，有人喜欢横挑鼻子竖挑眼，没的委屈他，连累他大嫂受挤兑。”

老爷知道老太太的意思，连忙陪笑，无意看了琳琳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猛然想起圣宇的话：“听到奶娘和张妈妈说，琳琳是奶奶的孙女，长得像五姐姐。”他起身来到老太太身边，从雪松手里接过琳琳，问道：“她父母如今在何处？”

雪松道：“琳琳自幼就没有了父母，只跟外祖母和舅舅过。”

老爷迟疑地看着琳琳，圣宇伏在他耳边道：“老爷，我说的没错吧？”，老爷默默点头，老太太也若有所思，母子二人对视了一眼，老太太自言自语：“你们知道这孩子像谁么？”

大家看老太太眼角有泪花，理所当然以为想念圣莹，都说是五小姐，老太太未置可否。

英浩屋里的丫鬟润芳、皎月、含冰、诗草捧着酒壶、酒坛进来。“六少爷泡了一坛药酒，还有一坛自己酿的果子酒，孝敬老太太、老爷、太太，也请大少奶奶、各位少爷、小姐品尝。”

老太太问如何有果子酒，英浩道：“我师傅按西域胡人的配方，用葡萄酿造的酒，孙儿也学着酿了些，还不知如何呢？”老太太高兴，招呼快上，小姐们雀跃，独少爷们端坐无语。苇丛道：“今日老太太高兴，准你们放肆一天，醉亦无妨，只不要误了明日正事。”少爷们看看老爷，老爷点头，大家才舒展了眉头，会心笑了。

除了最小的英武外，三个少爷起来，端杯执壶，捧葡萄酒敬老太太。老太太抿一小口，咋把回味：“还真不错。甜中带酸，入口纯正，酒香中渗透果子香，你们也尝尝。”英浩道：“老太太，这葡萄出自龟兹，快马运来，太子赐的。这葡萄酒我明日给大姐姐作寿礼，可使得？”

“那自然是好。你大姐最疼的是你，最不放心的也是你，你能酿这等好酒，她心里不知多高兴，不定会用来待客人呢，你多备些，让大家也尝尝鲜。”英浩道：“我师傅说，葡萄酒舒经活血，老年人喝尤有好处，以后老太太每天早晚各喝半两，能延年益寿的。”

“那敢情好，可惜我老怪物活久了会成精的。”大家哈哈大笑，苇丛说：“老太太成了精，就带我们到花果山，我们这些小猢狲说不定能吃到蟠桃呢。”她打趣老太太属猴的，圣婷姐妹哈哈大笑，老爷都摇头微笑，一家人只有苇丛敢这么说，郭夫人嗔怪她，老太太毫不在乎：“我像圣宇儿大小，我家老爷就叫我弼马温，成天教我舞枪弄棒。你们爷爷马前料敌，无与伦比，在吐伦河生擒匈奴第一巴图鲁阿布呼喇，可他和我对花枪，就没赢过的。”老太太的笑声里含着热泪。

老爷问苇丛：“他师傅不是太傅和明空大师么？哪里还有师傅？干什么的？”

苇丛低声道：“六儿从明空大师处归来，结识了李子玉郎中，跟李子玉学医三年了。医术很好的，医好了很多人，李子玉很喜欢他。”

“你如何晓得？”

“李子玉老先生到家里来时，亲口对我说的。”

老爷沉吟不语。兄弟过来敬酒，颤颤惊惊，老相爷喝这葡萄酒，和御赐的贡酒有得一品，心里赞许，口里却说：“有这等心思，好好读书，何事不成？”郭夫人笑道：“老太太高兴，你就让他兄弟宽松些，大家轻快岂不好？”

老爷笑道“慈母多败儿。今日你们尽兴吧，我担不起你们老太太、太太的责骂。”抬眼看着英浩：“看你郎中师傅何时得闲，我和太太过去拜访，请他到府里来，我们也要有谢师宴。圣上每年宴请太傅两次，太傅坐主位，我坐客位，皇上作陪，太子伺立，执壶敬酒，一丝不苟。我们东方家不可失礼。”

“皇上尊师重教，万古垂范。”老太太感叹。

“老爷，我请过李子玉老郎中的，他万般婉谢。还说六儿是他的救命恩人，我也弄不明白了。”苇丛回禀，大家很是愕然，雪松偷眼看英浩，他缄口奉酒，坦然自若，仿佛苇丛说的话与他无关，英气的脸上写着朗朗正气。少女的心里泛起了蜜意，绯红的脸颊如火烧一般。

东方少爷三兄弟依次敬酒，雪松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奴婢岂可僭越？”四哥英国道：“雪松妹妹是大姐、五妹跟前的人，比我们自然高贵许多，今日写了这许多寿联奉敬王府，明日东方家还不知道如何荣耀呢？我们兄弟敬一杯酒，一是感激你过去对王姐、王妹的尽心，二是为东方家挣得脸面，三是对妹妹的学问的佩服，妹妹就赏个脸吧？”东方家规矩，少爷对丫鬟，一律姐妹概之，故英国将雪松与大姐、五妹并称，上下人均无怪异。

在东方家三代掌门夫人的苦劝下，雪松才给少爷们鞠躬告罪，腼腆喝了一口。英国兄弟还给琳琳倒一小杯：“这个妹妹，天然的亲近人，要一直住在老太太这里才好。”琳琳在雪松的指引下，给少爷行礼，虽然拘谨，还算大方，惹人怜爱。

酒过三巡，气氛轻松许多，谈及时令，老太太说都四月底了，还这么冷，蔬菜是难得上来了。刚好老婆子端上新鲜蔬菜，苇丛道：“雪松姑娘种的，今个是头一茬，孝敬老太太、老爷尝尝鲜。”老太太道：“我就爱雪松种的菜，这早就有了这些新鲜的东西，比街面早了一个节气。”郭夫人道：“亏她日日种菜，做针线，家里有卧床不起的父亲，多少艰难，都一人扛着，还读书写字，也不过十四岁多。还有这琳琳，外婆病了，我们这里三个大院的花都是她送的，还要照顾生病的舅舅，可怜她才八岁。少爷们靠祖宗恩德锦衣玉食，哪知这世道艰难。书不好好读，官也不好好做，老爷平日打骂多了，你们不以为然，知道什么是惜福么？”说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少爷们都低头不语。老爷叹息一声：“如今我有了胜儿、康儿，懒得管你们的废与兴，好自为之吧。有一点你们要明白，雪松是跟着大小姐、五小姐读书写字，说句不恭敬的话，两位王子夫人也未必强到哪里去，比你们的师傅，更是应该不足，雪松的学问从哪里来的？”

少爷们满心惭愧，无言以对。老太太不忍心孙子受屈，用一些闲话扯开，这时有太监传旨，皇后娘娘和太子明天都要去东平王府第为王妃庆寿，上下人一律免礼。东方府自是欢喜，老太太道：“一个平常的生日，惊动了皇后和太子，如何是好？”老爷对子侄们交代：“按你大嫂的安排，悄悄护送老太太、太太们去王府，不要招摇，不可惊动四邻八舍。”大家分头准备，不在话下。

英浩到东院去查看了二哥英如的病情，将最后一付药要交给丫鬟红梅，“已无大碍了。大嫂给你两百两银子，原本是要李管家兑领的，后来她想想又不妥，就叫我送来了，你验收了，我去交回执。”

英如感激不尽，“不是说一百两么？”，

“这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大嫂以为这药费很贵，多给了一百两也未可知。”

英如还要留六弟喝茶，英浩一大早要护送老太太、太太去王府，也就作罢：“大姐和其他姐妹倘若问起，还望六弟遮瞒。”

英浩出侧门，一妇人闪身避开，原想躲过，却无处藏身，只能大大方方迎上来，是二老爷的三姨太米氏，米兰花，刚才他兄弟谈话，英浩就隐隐约约感觉门口有人，二哥也不时往这里张望，心神不定。

“六少爷，您来了。”米氏问候英浩，英浩赶忙还礼，“我来找二少奶奶，看她明日外出，都安置妥帖否？”

“有劳米姨娘，二少奶奶不在屋里，兴许在二太太那里也未知。”

“那是太不巧了，我到太太那里找找。”，米氏朝屋里瞥了一眼，扭着水蛇腰走了。英浩出了侧门，翻身跃过围墙，转眼到了苇丛的院子门口，看见喜鸢从苇丛屋里出来，面有不悦，也不敢问，直径进屋了。

英达的烫伤已康复，正在里面练习下蹲，兄弟寒暄后，英浩将英如的回执交给大嫂，准备告辞，苇丛把他拖进喜鸢的屋子。“你们出去。”苇丛对喜鸢的丫鬟小荆、小艾说，“你给她瞧一瞧，三年了，咋地没动静？刚才我还说她来着。”

喜鸢羞的满脸通红，死活不让英浩碰她：“黄口小儿，他懂什么？”，英浩原来在喜鸢面前也是嬉皮笑脸的，苇丛扬起手，她才羞答答地坐下，任他叔嫂摆布。

“要是早三个月问我，我还一无所知，这妇女科最近师傅才教导的。”他左右号脉看舌苔，问其葵水是否依时，一月与大哥同房次数，问的苇丛都脸红了，喜鸢更是埋头不语。

“喜鸢姐姐，我只当你是患者罢了。在别处，很多大少奶奶都是这样问的，答的准，药就准，好的也快。十分不能也就算了，姐姐你身体并无大碍，生儿育女是无妨的。”

喜鸢好容易才回答了英浩，英浩想了想：“这是宫寒之故，我开一药方，姐姐试着服一个月，再静养一个月，有八成把握。还不行，就只能请师傅了。”

出房间，英浩趁苇丛在里间洗浴，和大哥嘀咕了一阵，英达连连点头，兄弟会心而笑，苇丛出来，以为他们不怀好意，各打了一个丁弓，英浩狼狈逃窜。

苇丛整理上床，因喝了些果子酒和药酒，面含春色，口吐馨香，英达饥渴了一个月，闻得这股气息，哪里按耐得住，关门的丫鬟还未走远，就粗脚笨手退去苇丛的内衣，腾身而起，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大动起来，霎时间帐起朝慵，被翻红浪，苇丛先还嗔他鲁莽，后也心火大炽，不可自抑，只得羞中带喜，闭目含笑，款款迎送，任其妄为。久别的小夫妻，正是青春火旺，如胶似漆，哪里知道门外的丫鬟都听得心惊肉跳。这英达本是悍将，这一月的调养，又央其弟弟配些固原强体的滋补药，如虎添翼，真是：骏马乘风，万里驱驰奔腾急，蛟龙戏水，千回冲折往返频；一个是，赴敌之兵，含枚疾走，一个是，临危之鹿，屏息轻声；转眼间，英豪刚武，管他路远山高，俺直挺金枪破阵，前后夹击，直捣黄龙千镞射；哪知道，女将韧柔，任你马壮兵强，咱敞开玉关迎敌，左右逢源，包罗万象一口吞。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两个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如痴如醉，欲仙欲死。突然英达立马横刀，悄悄在苇丛耳边软语一声，苇丛脸似火烧，挥着拳头擂他胸口，摇头不语，英达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古来女将，马上驰骋不输男子，娘子历来英武，不欲快意江湖乎”，左哄右劝，苇丛才羞答答地爬将上来，“只因翻却高山去，另是一番天地新”，结婚十年，今日才有“玉女坐莲”，这等感受不知味道如何——。这一夜特别漫长，英达举一反三，如法炮制，那床褥如同水里泡过一番，苇丛在尽情享受舒心彻骨的鱼水之欢后，彻底投降，夫妻抱头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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