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妈妈还拉着郭夫人的手：“夜里弄脏了，都是六少爷换洗的，我自己都感到恶心，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还有说有笑。√哪里是少爷啊？分明的活菩萨。”

满屋子的人都惊奇，雪松含着眼泪。苇丛道：“难怪七妹说她六哥是世上最好的人。”

郭夫人听别人夸自己的儿子，心里自然高兴，她又叮嘱了许多话，才跟林妈妈道别，扶着雪松到老太太屋里。喜鹊上茶，苇丛道：“谁叫你端茶了？”大家不解，连太太都怪她：“人家丫头好心好意给你献茶，你怪哪一门子？”苇丛一脸正经：“花烛夜都过了，早上还不给做大嫂的端茶么？”问到雪松脸上了，大家都笑起来。

雪松原就怕大少奶奶打趣她，不肯来，这时就更叫苦：“大少奶奶，我一个丫鬟，哪里经得起这等玩笑？你饶了奴才吧。”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老太太也嗔怪苇丛：“你这破落户贫嘴滑舌，人家小孩子腼腆，哪里可以这等玩笑。以后不能再说他了。”

“老太太，刚才的样您是没看见，她和六少爷肩并肩、头挨着头坐在花烛下，两人看一本书，天造地设的模样，神仙也羡慕，太太也是看见的。”苇丛边说边比划，活灵活现的：“老太太和太太都偏心向着你，你将来要照顾大嫂子才好。不说别的，六儿不是我管教着，早被老爷打出去要饭了，你要感激我才是。”苇丛在老太太跟前也是淘气的。

“谁和他看一本书了？奴婢看自己的——，他看他的——，不是一本，也没坐到一起——”雪松越解释，大家就越笑，老太太可怜她，叱令不准取笑了。随即叫喜鹊带她到内厅用早点：“让她好好吃饭，再打趣她我不依的。”

这里婆媳祖孙谈起明天的行程，苇丛都一一禀告，“只等六儿过来给我写个对联就完备了。”老太太很是满意：“这个家也是难为你了，他们父子都是甩手掌柜。”苇丛道：“这都是老太太打骂出来的。”老太太又举起如意打她。

雪松餐毕谢恩，老太太问：“你也读书识字？”

“奴婢识几个字。原先大小姐教了两年，后来五小姐又教奴婢三年。”

小萝在一旁道：“雪松姐姐还会写字作文呢。旧年春天，老爷不知为什么到了我们院子，愁眉苦脸的，我们都不敢说话。老爷看见门楣上的字，问谁写的，我回老爷是姐姐写的，老爷当时就要姐姐写给他看，姐姐的手都抖得抓不住笔，硬着头皮写了十来个字，比平时差很多，老爷笑了，对姐姐说‘好好练，将来造化什么的’——，还有——什么——，我说不上来，反正是可以当家立事的，光宗耀祖的吧？还教姐姐写字，这里、那里应该怎么写，怎么落笔，怎么转，怎么收，讲了个把时辰，还喝了我泡的茶，我们哪有好茶，茶叶是末子的，茶杯是旧的，也不计较。过几天，老爷叫夏荷姐姐送来了字帖，好多的宣纸，黄山香墨，各式各样的毛笔，现在姐姐还天天练字帖呢，为大小姐抄了金刚经，说是大小姐寿诞时发送人的。”

十来岁的小萝本来就伶牙俐齿，今天难得在老太太这里说上话，哪里顾得许多，雪松几番示意她别说，她还口没遮拦，滔滔不绝。

东方家三代掌印夫人都瞪大眼看着这位美丽的婢女，不可思议。苇丛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我还不知道你有这金刚钻，正好，明日我要孝敬一副寿联给大小姐，本来是要六儿写的，这会子也不知他哪里扎窝子了，你就来写吧，这也是‘谁的债，谁来还’。”大家跟着起哄，老太太也要雪松试试：“就是不好，我们不奉过去得了。”

忸怩了半天的雪松，盛情难却，裁剪了大红纸张，略加思忖，就着圣宇的笔，写了一副“锦瑟和鸣唯比翼，寸心喜惧是馨萱”，大家都说好。其实这些人哪里识得什么好歹，取悦老太太罢了。

门外丫头报：“大老爷问安来了。”雪松随几个丫鬟婆子从后门走了。

老相爷见过母亲，女儿们都围了过来，绕膝承欢，尽享天伦：“昨夜和皇上熬通宵谈国事，皇上体恤儿子，今日早朝后回家歇息。”看见丫鬟手里的寿联，才想起明日即是大女儿的青春，母子夫妻忆旧，感慨不已。

苇丛指着对联，问老爷如何？

“我正要问呢，这是何人所撰？”

苇丛示意大家不要说：“老爷，您不拘谁写的，只看好还是不好么？我明日献给王妃，可使得？”

“这上联也就罢了，下联难得。字很是有些功底，墨迹未干，室内人写的么？她们姐妹没有这等腕力的。”老相爷颇为疑惑。

“这是六儿写的。”苇丛笑嘻嘻，哄着老相爷，除了老太太，苇丛是整个东方家唯一敢在老爷面前顶嘴、玩笑的人。老太太、夫人、姬妾丫鬟都暗笑。

老相爷断然摇头，仔细看了看，若有所思：“西院那个种菜的丫头叫什么来着？她刚刚来过？”

圣宇马上扑进老爷的怀里：“老爷您是神仙啊？就是雪松姐姐写的。我的鞋子也是她做的，好看吧？”

老相爷连连夸奖。郭太太笑道：“雪松就是西院那个种菜的丫头，刚刚在这里写的。”

“人呢？叫她过来。”

春兰追了很远，才把雪松拉回来：“老爷请六少奶奶呢，你快过去。”

雪松无奈返回，进门就给老爷磕头，夫人拉起来，低头站在夫人旁。

“字大有长进了。”老爷看着对联，“寿联为何用‘喜惧’？”

雪松回禀：“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奴婢取其孝意。”

“馨萱很好，如何想来？”

“东平老王爷已经成仙，只有老太妃还健在，故以‘萱’颂。虽是王妃芳诞，毕竟风华正茂，把寿字、福字堆砌在王妃身上，既迂腐，又不恭，置太妃何地？咱家还有老太太呢。借王妃芳诞祝太妃福寿，这是我东方家知礼之处。奴婢就把称颂之词献给了太妃，请老爷钧鉴。”雪松声音极低，字句清晰，谦卑有礼，老相爷满心欢喜。

“只是这上联平俗了些。”

“回老爷，奴婢以为，小王爷刚过而立，王妃二十八岁，用太雅致的古典持颂，也似乎穿凿。俗中取雅，倒可以翻些新意。恕奴婢狂妄。”

“尔可曾读书？”

雪松低眉：“奴婢自幼为奴，何以读书？只有大小姐启蒙两年，五小姐教过奴婢三年，如此而已。”

老相爷愕然良久。回头对夫人道：“你那些子侄有一个比得上这位姑娘的，我这一生也别无他求了。”站起来到书案旁，“老夫也想送一寿联给王妃。只是平日不善于此道，也烦雪松姑娘代劳吧。”

“愧煞奴婢，老爷这万万不可。”雪松顾不得矜持，百般推脱。苇丛道：“刚刚老爷和你说话，我等如同听天书一般。后面我倒是听懂了，老公公要儿媳妇写一副对联，你往哪推啊？要不你写，要不你找六儿来写。”死拉着雪松往书案边过去。

本来老爷进来，大家都屏息肃静，大少奶奶一席话，大家又笑起来。老爷不知所云，慈祥地招呼雪松：“只管写。”

雪松只好从命，挥毫一蹴而就，“庄持礼孝添王寿，怡乐淳康慰亲安。”文字极为浅近，拳拳父爱，跃然纸上。这次写的是魏碑，更加苍劲，根本就看不出是十四五岁的丫鬟手笔。

老爷笑道：“刚刚说寿字俗气，迂腐不恭，这里偏偏就有一个寿字，难道老夫就要有这些俗字么？”

“回老爷，其实，前一副是为大少奶奶所撰，她们青春姑嫂，俗中取雅可以翻新，以福寿累赘则造作。老爷则不然，老爷为国朝宰相，给王府献寿是国礼，寿字必须直言。一言一字不可偏颇，更不可误生歧义，故奴婢不用比和兴，只以‘添王寿’作颂词，意谓老爷之心愿，‘王’者，明指老太妃、王爷，亦暗合吾家之王妃。即使断章取义，也无不敬之处。老爷位高权重，难免鹰隼相猜，虎视眈眈，奴婢不可不慎。至于下联，奴婢看到小姐们在老爷怀里的时候，就知道老爷对小姐们、对老太太的心境了，以父母之博爱待儿女，以儿女之眷恋待父母，既是期盼，也是安慰，王妃是奴婢的启蒙，自然会明白的。奴婢粗鄙，姑妄言之。”

老相爷朗朗而笑。“老夫在朝时，部下群僚噤若寒蝉，今日倒有一丫鬟侃侃而谈。不说她在理否，其心智聪颖，机变自然，就难能可贵了。随身也没甚可赏之物，这把扇子是张子旭的真迹，送你吧。今后我书房里的书，你随时可以看。”说着将扇子交给苇丛，苇丛送给雪松，雪松跪接谢恩，一屋子人都羡慕不已。

“今日我的礼物已有了，下午就烦太太着人恭送与王妃。其余老夫也不敢干预，太太、少奶奶自行定夺。这熬了一整夜，就不陪老太太了。”老相爷给老太太鞠躬，准备退出。雪松请老爷留步，将小萝送来了一个包袱奉上：“老爷，您去年赏赐奴婢字帖、宣纸、徽墨、湖州笔，奴婢感激不尽，这还不算，您教一个丫鬟写字，奴婢茅塞顿开，受益匪浅，诚惶诚恐；普天下，多少官员、才子想拜师东方门下，求之不得。奴婢以蝼蚁之微，受教于天朝相国，粉身粹骨无以为报。奴婢为老爷做了一双棉鞋，请老爷笑纳，这是奴婢的芹意。”

老相爷很是意外，苇丛接过来，打开包裹，好一双黑色精致的厚底棉鞋，细腻庄重，传给太太、老太太：“难为她一个丫头，攒齐全这些布料有多难，这厚底亏她能纳出来。老爷，您六儿媳妇孝敬的，就收下吧。”

“你哪里来的尺码？”郭夫人扶起雪松，笑问。

“老爷去年到奴婢的小院子，一脚踩在湿地上，奴婢用草棍记下了尺码，画了样，也不知准不准？”

“那就试一试。”苇丛爽利，招呼老爷重新坐下，姐妹过来给老爷试鞋，不大不小，老太太也很以为奇。老爷和三个小姐坐在一排，每人都穿着雪松做的鞋，精彩纷呈。

老爷临走时，对雪松说：“世上之人，本无高低贵贱，道行深浅，亦无男女之别，造化修行都在个人，切不可妄自菲薄，也不能半途而废。有难处就找你大少奶奶，读书有不懂处尽可以问我。”丫鬟捧着棉鞋，领老爷回房了，雪松泪如泉涌。

“除了我们家的小姐，老爷还没夸过谁吧？少爷们从来都是棍棒下讨生活，倒是你种菜的丫鬟，被老爷抬到了天上，老爷的书房，轻易谁敢进去？”苇丛将雪松带到老太太跟前，“好了，以后就不要再躲在那旮旯里，住到老太太这里来吧，也该你伺候小姑子，像今早一样陪你相公读书，明年蟾宫折桂，当嫂子的也在人前风光一回。”雪松挣脱跑了，老太太、太太在后面看着，会心一笑。

英浩睡了两个时辰，就被丫鬟叫醒：“太子请少爷进宫。”匆匆起来，带着田耕、田作进宫。宫廷里太子情绪低落，“父皇接到边报，关外匈奴铁骑屡屡进犯，从渔阳到嘉峪关数千里狼烟四起，贺兰山更是朝不保夕，告急文书纷至沓来。昨夜父皇与相父彻夜未眠，苦无良策。”说着他放低了声调：“朝廷内外也有人蠢蠢欲动，相父制定的法规屡遭暗中抵制，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居心叵测。如今外忧内患，父皇焦心，我身为儿臣却无以解忧，如何是好？”

两人密谈，英浩将处变之机和盘托出，太子请他协理，言辞恳切，期盼中饱含无奈。

“我本来只想做一个好郎中的——”英浩叹道。

“看天下苍生吧。五妹只以苍生为念——”太子眼巴巴的看着英浩，“近日水患有所缓解，赈灾救济也有了起色，只怕瘟疫，六弟和子玉大师还须施以援手。”英浩郑重承诺，午后甚久方别过。

“今生货与帝王家了，不可累及他人矣。”英浩苦笑。道是：“原本济世悬壶手，舍身拼做补天人。”

与太子别过，到师傅医药坊接诊病人，将太子赈灾防疫向师傅禀告了，李子玉筹算了灾区范围和人口，吩咐大弟子黄博明立马着手调集板蓝根、黄连、石灰等，大后日到水患区救济难民，李氏医药坊上下人等都忙碌不停。英浩随大师兄忙碌，博明点验了药材，感到棘手：“药剂都差不离，只是石灰难运走，官府的大车都运赈灾粮，这运力难以保障，没有石灰，净水防瘟疫很难，天气也大热了。”英浩想想也是，“需车几何？”

博明道“至少五十挂。”英浩思忖了一下：“明日我想办法，最迟后天午后可以备齐。”时值天风道长造访，李子玉热忱款待，又向英浩引荐：“道长治红伤接骨，天下无出其右者，为师望尘莫及。徒儿日后有缘，须虚心求教。恭请道长看李某薄面，教授此儿，以补李某缺陷，造福苍生。”，天风仙颜道骨，须发如银，见英浩仪表堂堂，精明聪慧，甚为欢喜：“贫道与高足有缘，日后自有机合，时下贫道欲往终南山与明空大师相会，不便羁留。后会有期。”飘然而去。

英浩怅然若失，为二哥调剂了汤药，别过师傅，回家和牛二整顿车轿。“我家能用的大车有几何？”

牛二思索了一下：“三个院子加起来，有十三驾。”

“明日王府寿诞后，请二叔叔与东西两府的管家说一声，将所有车驾整顿好，后日上午备齐，我有急用。”牛二承诺。英浩又吩咐丫鬟用龙涎将所有轿子熏陶，五小姐的轿子已封存一年，他亲自关照修缮，装点轿衣，苦艾叶熏过，把自己的紫金香炉置于轿内。人员、车马按部就班，停置妥当。为不使张扬，安排东西院在老太太车马后，分道出发。看看诸事妥帖，回内院向大嫂交令，丫鬟告诉他大少奶奶在老太太处。

此时苇丛还在老太太的后院分派丫鬟、婆子，与大管家娘子牛二家的清点礼品，堪堪掌灯时分才打点清晰，主仆到老太太屋里伺候。不想大太太郭氏等人，在里间围着老太太说笑，厅上雪松提笔挥毫，奋笔直书，丫鬟婆子将写好的对联挂在房间的麻线上，彩带飘飘。原来。上午老爷差人将寿联献与东平王妃，大小姐得知是雪松所撰写，喜不自禁，读到“怡乐淳康慰亲安”时，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含泪亲自贴在门楹上，恰好随管家随处查看的小王爷经过，见这字体也赞不绝口，回头再看看自家已张贴好的楹联，晦涩难懂，貌雅实俗。顿时失去兴致，与王妃商议，请老相爷手书四进大门的正联，其余三十余处都请雪松撰写，王府只将各处规制、尺寸和名目报与相府，并重赏了献寿联的丫鬟春兰、红艳及诸位婆子。

春兰、红艳将王爷意旨禀告太太、大少奶奶，郭夫人不敢怠慢，即刻着人唤来雪松，自己禀告老爷，这一下连老爷都为难了。雪松没法子，只得遵命。她先为老爷拟了四联，以孔孟、屈子、宋玉、相如的衣钵为摹本，以骚体、卫风为主调杜撰长联，按照颂圣、酬宾、孝亲、自警顺序从大门到内院张贴，老爷手书以魏碑。

雪松在老太太屋里冥思苦想，以右军体撰写那三十来副楹联，直到日落西山，尚未完成。英浩来找大嫂交令，见满屋喧哗，丫鬟婆子举着喜联，不知为何。心想还是不赶这热灶的好，悄悄退出，不防后面一声喝令：“鬼鬼祟祟，成何体统？”回头看时，老爷在身后，低声呵斥，吓得魂不附体。

“儿子给大少奶奶禀告车马之事，恐人多不便——”英浩唯唯诺诺。

“随我来。”

英浩后悔不跌，又无可奈何。

老爷走进小客厅，顿时鸦雀无声。雪松执弟子礼问候，圣婷姐妹问安，老爷抱起圣景，四下观看。英浩见这满屋的寿联都是雪松在书写，不可思议。老爷问：“可曾完备？”

“尚差槿莲水榭和寿怡阁两联。”雪松低声回答。

“你歇息着，让他拟来。”老爷对英浩道：“立马就要给王府奉送过去的，快快拟好。平素叫你读书，你嫌枯燥，今日投你所好，看看有无说道。”

“这右军体我写不来的。”英浩惴惴地说。

－－－－－－题外话－－－－－－

还看得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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