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到底还是刘彻认识的那个卫青，尽管内心挣扎不休，尽管举着刀的手止不住颤抖，可他骨子里到底还是那个杀伐果决，可征天下的大将军。

小仁与大义，孰轻孰重，他分的清明，也掂的清楚，几万心怀叵测的灾民，和数十万懵懂无知的胶东百姓，孰轻孰重，实在是不言而喻。

然而他仍旧连着几夜都没能睡着，每每闭上眼睛，都是数不清的尸山血海，看不清记不得的面容，总是狰狞的看向自己，仿佛下一瞬便要张牙舞爪的咬过来。

这样睡不着的时候，他便喜欢大半夜里出去逛逛，漫无目的的走，也不想做些什么，反正那些灾民，不过是乌合之众，并没有什么计谋策略，更不懂半夜偷袭。

然而这么想着的卫青却在漫无目的闲逛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莫名觉得脸颊火辣辣的有些疼，然而这奇异的感受，很快便被疑惑取代了，他蹙眉看着那个躲在军帐外面，自以为藏得严实，却全然没注意黑漆漆的影子也同样被倒影在了军帐上，但凡多看一眼，他必然会被发现。

卫青没见过这么蠢的刺客，一时间竟然没有多少戾气升起来，便饶有兴致的根针他在军营里转悠，没走几步，卫青便看出来了，这个刺客其实也没那么笨，至少，他还知道往主帐方向去，难道是要行刺？

卫青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小看了，虽然他不是曲无垠那样的方士，可上外家功夫学到了一定境界，就是寻常方士也奈何他不得，何况眼前这个脚步虚浮，看起来全然没有多少力气的矮个小子。

这样的人，与其杀了，倒不如抓起来问些情况，毕竟看起来了怎么也不像是个硬骨头，说不定看见刑具，就什么都说了。

卫青这样想着，也不等着看那人到底想做什么，探出手去，一把就捏住了那人的后衣领，本该一用力就能把人扯过来的事，却不知怎么，眼前白影一闪，那矮个子就这么从他手里挣脱了出去。

他这十分突兀的往前蹿了一段，似乎自己也有些懵，正毫无戒备的要转过身来，卫青却已经十分警惕，右手往左腰一探，险险就要把长剑给抽出来。

那人却已经糊里糊涂的转过身来，傻愣愣的看了过来。

卫青抽剑的手一顿，脸上是忍不住的诧异：“你怎么过来了？”

那胆敢大晚上独身探军营的，正是两日不见的桑弘羊，上一次见面，卫青还嘱咐他留在王宫里，不要出来，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不肯听话。

桑弘羊挠了挠头：“我看外面一直也风平浪静的，觉得大约不会出什么事……”

卫青满脸都写着严厉，看着桑弘羊的目光，活像是在看自己的那几个不懂事，只会闯祸的熊孩子，他训斥道：“即便如此，也不该大半夜闯军营，你有几条命？！”

桑弘羊被训得垂头丧气，黏答答的站在原地，许久听不见动静，偷偷掀开眼皮，瞅了卫青一眼，见他一张冷脸，不怒自威，颇有几分刘彻的模样，只是大约这人早已为人父，习惯了教训孩子，这会看起来竟然比刘彻还要多几分慑人，仿佛下一瞬，大巴掌就要掴到他的屁股上。

桑弘羊不由得屁股一紧，身体瞬间绷直了。

随后又觉得好笑起来，好歹自己也是个少府，顶着十二卿的名头，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将军来管，何况，两人年纪上虽然差个几岁，可是到底也没差到要乱了辈分的地步，自己这股子害怕，实在是来的莫名其妙。

他自己忍不住笑了笑，卫青却没有他这样心大，脸色看着，反而越发阴沉了，声音听起来都是冷飕飕的。

“你就这么自己摸了进来？”

巡逻的那些人，都是死人吗？竟然连这样的动静都听不见！

卫青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他既恼怒桑弘羊不顾军威，擅闯军营；见他平安无事，心里又十分憋屈，仿佛自己训了这许久的，都是一群死活开不了窍的棒槌。

这两种情绪过后，他心里莫名便觉得后怕，若是桑弘羊半路被人抓着了，若是兵士还好，若是灾民，这会合该只剩了一具尸体，他要怎么和刘彻交代。

万般滋味涌上来，卫青看着桑弘羊的目光，越发的冷厉，几乎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抓过来，脱了裤子，狠狠揍一顿。

就连卫伉和卫不疑都不曾让他这样生气。

桑弘羊也不敢笑了，琢磨了一下卫青的话，才明白过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忙摆摆手，生怕这个不苟言笑的人没弄明白，殃及池鱼。

“我是拿了王后的手令的，殿下准我军中行走。”

卫青一口气憋在胸口，顿时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起来，原本教训一顿，就要把人赶回去的念头像刚烧起来的孱弱小火苗一样，“噗”的一声，就被“手令”两个字给压灭了。

但是这个解释，虽然十分顺理成章的，能把巡逻的兵士的责任给推卸了，可卫青心里仍旧难以平静，他深吸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和，他问道：“半夜来是你自己的主意？”

桑弘羊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周身冷飕飕的，但是他不敢说谎，只好迟疑的点点头，眼看着卫青的神色陡然间变得更冷厉了，连忙解释道：“我是怕白天过来，被暴民们看见，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

后面的话被他吞进了嗓子里，因为卫青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不说不笑的，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将他这么提溜着，带进了主帐。

桑弘羊被丢在军帐中间，他四处看了看，除了一张矮榻，一张矮桌，这军帐中再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他便在原位置，席地而坐，抬眼看着卫青高大的身影在军帐里走来走去，神情变换不定。

他走的桑弘羊头晕，然而在这走来走去的杂乱的步子里，桑弘羊竟然看出来几分担忧和烦躁。

他不敢想自己是不是这烦躁的源头，只凭理智猜测，可能暴乱的灾民，并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灾民很能打？”

卫青“嚯”的看过来，目光仍旧十分严厉，桑弘羊觉得下一秒，他大概就要说：“不该问的别问！”

然而他的想象力有些丰富了，卫青并未有就他的问题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皱着眉头，状似十分不信任的问道：“殿下让你军中行走，是为了什么？”

桑弘羊一呆，他没想到卫青竟然这么不给他脸面，这话简直就像是赤裸裸的再说：“你在这里出了捣乱，还能做什么？”

桑弘羊气鼓鼓的瞪了卫青一会，突然松了气，无力的瘫在地上，他不得不承认卫青说的是实话，他的确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于武力上，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可是他手令拿的虽是韩嫣的，但是下令让他军中行走的，却是刘彻，只是这话却没必要单独拎出来解释，反正那两位殿下，哪里还分得清彼此。

至于刘彻的意思……

桑弘羊看着卫青，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若是只有他自己信任卫青，这话他是打死都不能开口的，可刘彻对这位将军，也是推心置腹，他便没有再隐瞒的理由。

桑弘羊比比划划的把刘彻的意思说清楚，卫青呆了呆，眉宇间露出十足的疑惑来，似乎觉得想不通，但是桑弘羊也说不清楚刘彻的怀疑来自于哪里，然而无论有没有根据，他仍旧相信刘彻的判断。

卫青显然没有养成这种习惯，虽然有君命不可违在上面压着，可他仍旧忍不住想弄个明白。

桑弘羊见他想的入神，也就不打扰他，约莫着他这一时半会大约想不起来要给自己找间帐篷，干脆就在那张矮榻上窝了下来，翻了个身，长长的打了个呵欠，一闭眼就睡着了。

等卫青回过神来，他已经四仰八叉的，将本就不算宽敞的矮榻占了个十成十。

卫青摇摇头，扯了被子给他盖了盖，天色还算早，卫青已经连着几日没睡，这会看见桑弘羊豪放的睡姿，竟然也有些困倦了，只是他仍旧不敢睡，睁着眼睛看着对方，看他喃喃的说了几句梦话，连词句都听不清楚，还要上演全武行，将矮榻折腾的吱呀乱响。

连卫青给他盖上没多久的被子，也被掀翻在地上，毫不拖泥带水。

卫青只好重新捡起来，搭在桑弘羊身上，为防在被他丢在地上，被角被卫青塞进了榻的缝隙里。

做完这件事后，他那纷乱的思绪，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他摸着腰间的剑，有种恍然大悟的错觉，仿佛是给自己已经到来并且将会越演越烈的杀戮找到了十分合情合理的理由，为了安宁。

为了那些普通百姓的安宁，胶东的安宁，大汉的安宁。

血总是要看见的，只要它不曾流到长安，不曾流到百姓脚下，那这些血就是值得的。

卫青后来回想时，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实在是荒谬的很，然而在那个时候，那个情景，他却诡异的把自己说服了，并且深信不疑，甚至因此睡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好觉——纵然只是伏在矮桌上。

然而，一夜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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