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聃被匆匆忙忙请来，和刘彻在榻上下了一盘棋，韩嫣本是站在旁边，刘彻耐不住心思，时常偷眼去看他，李聃气得几乎要吹胡子，落下的棋子几乎要把棋盘按出洞来。

刘彻见他发现，干脆不再遮掩，伸手一拉，韩嫣便在他身边坐下来，刘彻对人又蹭又摸，末了，觉得十分不满足，十分不拘小节的将人抱在怀里，拿着韩嫣的手和李聃对弈。

李聃气得手都要哆嗦，很想摔棋就走。

刘彻看了他一眼，却丝毫不曾收敛，韩嫣窘迫的劝了刘彻两句，对方充耳不闻，韩嫣看着他的脸色，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黑沉沉的样子，并不像是在玩闹。

大概是这师徒之间又出了什么问题……韩嫣立刻沉默了，无论对方是谁，但凡和刘彻对上，他总是会偏袒刘彻，未免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韩嫣觉得还是干脆不说话的好。

可惜就算如此，李聃和刘彻之间的气氛也没能融洽多少，半个时辰一到，也不管棋盘胜负如何，李聃立刻摔了棋子，扭头就走，脸色难看的简直像是锅底。

韩嫣有些愕然。张了张嘴，刘彻握住他的手，他嘴里的话便没能说出来，只好转而去问刘彻：“这是怎么了？”

刘彻蹭了蹭韩嫣的脸，轻轻的摇了摇头，韩嫣心下却并未放松多少，只是若刘彻不想说，他也从不肯勉强他，便也没再问。

刘彻这时候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提起了阮荷华。

韩嫣瞬间竖起耳朵，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刘彻心里觉得他这幅样子实在是惹人疼，却并没有调*戏的心情，他刚才想到了一些事，这让他的心情并不好。

“阮姑娘当真是颇具慧眼，心胸远见，皆不输于男儿。”

韩嫣赞叹了一句，见刘彻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己，略有些茫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殿下？”

刘彻张张嘴，刚要说话，刘猛忽然大呼小叫的闯了进来，虽然并没有推开寝宫的门，但是那一声响亮的呼喊，却全然不是薄薄的门扉能挡得住的，当真是余音绕梁，石破天惊。

“殿下，灾民乱了！”

“他奶奶的，老子好几个兄弟，都给废了！”

“殿下，你让老子出去打仗，老子得给兄弟们报仇！”

他把寝宫的门拍的震天响，韩嫣几乎能听见那门扉发出了苟延残喘似得无力呻*吟，仿佛下一刻，便要抛弃前尘，化成飞灰。

刘彻满腔复杂的心思，在这丝毫不知识时务为何物的咆哮声里灰飞烟灭，他握了握拳头，有些想把这个叫做刘猛的糙汉子给咔嚓了，但是念及好歹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虽然确实气人了些，揍一顿也就好了，实在没必要和自己的心血过不去。

刘彻还顶着中了毒，又被毒蛇给咬了的名头，全然不能露面，韩嫣一脸憔悴的出了门，打开那扇门时，外面有些刺目的阳光，还让他又短暂的不适应，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刘猛怔了怔：“王后？你这是病了？”

随后他恍然道：“对，殿下中毒了，可是你也没中毒啊？”

韩嫣摇头，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周围，并未发现有什么人探头探脑似得在探听消息，他无力道：“殿下中了蛇毒，你且进来说话。”

刘猛眼睛一瞪：“中蛇毒？！殿下怎么这么倒霉！”

被倒霉的刘彻冷着脸盯着层层叠叠垂着的纱幔，刘猛骤然进来，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这目光惊得一哆嗦，险些跳出去。

“站住！”

刘彻呵斥了一声，刘猛还是想往后退的，可是身体本能的已经服从了刘彻的命令，这会有些别扭的杵在门口看着刘彻，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大咧咧道：“殿下你可真抗……毒。”

刘猛这样的粗糙，和韩嫣对比在一起，简直有些惨不忍睹的既视感，连说的话，也是十分的不堪入耳。

但是这人脑子简单，也忠心，虽然有些毛病，刘彻觉得自己大概也能忍一忍，只是不曾想，会忍得这样辛苦，他搁在身侧的手始终蠢蠢欲动，比起前世的动嘴皮子来说，或者是这一世身体素质好的太多，他更喜欢亲自动手。

刘猛那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本能的站直了身体，闭紧了嘴巴，眼神也不敢再往刘彻身上落，垂头站着，甚是乖巧，也甚是憋屈。

韩嫣端了药过来，做戏要做全套，至少目前整个胶东，知道刘彻没中毒，也只有四个人。

刘猛往那药碗里看了一眼，五大三粗的汉子，蹬蹬蹬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鼻子哼哼道：“哎呦，殿下受苦了，这玩意，看着就喝不进去。”

刘彻把“看着就喝不进去”的药一口灌了下去，接过韩嫣手里的帕子，自己擦嘴角，目光不情不愿的落在刘猛身上，然后迅速划过，紧接着便落在了韩嫣身上，疲惫似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这眼睛半闭着，刚才那还冷气四溢的人，眨眼间就变得脆弱起来。

刘猛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在这短短的闭眼的一瞬间，刘彻脸上的血色就都褪干净了。

他想了想，可能是刚才那眼神太压迫人，他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对方的脸色，这会才看出来，果然是中毒了，虚弱的都不像是本人了……如果他不睁开眼睛的话。

刘猛下意识放轻了语调，哼哼着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打了个结，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韩嫣替刘彻拉了拉薄被，坐在床边看着他，他很少能从这个角度去看刘彻，即便这几日，两人都被困在这里，可刘彻闲不下来，他也是，能独处的时候仍旧不多，这时候对方苍白着脸躺在榻上，虚弱的半闭着眼，眼睑下的瞳仁里，却仍旧倒映着自己的脸。

韩嫣察觉到自己有些轻微的麻痹，像是一个姿势呆久了一样，只不过他出现那样又痒又疼的感受的地方，是他的心脏。

它大概是，跳的太快，有些抽筋……

韩嫣的思维眨眼间便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前世今生想了个边，奇怪的是，他竟然始终没能想起多少不愉快的事，仿佛那些东西都被尘封了一样，哪怕他现在蓄意去触摸，竟然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空茫感。

恍如隔世，已然隔世。

韩嫣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刘猛已经迫不及待的重新提起了刚才的话头，只不过洪亮的嗓门顾忌着刘彻的虚弱，很适宜的降低了许多。

“他奶奶的，盛胖子就是去送个东西，就被人卸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现在连蹦都绷不起来，他家里还有七十多的老爹呢？谁养？！一群狗娘养的，敢在胶东闹事，老子要不是不把揍成猪头，就不姓刘！”

他骂骂咧咧，没注意到韩嫣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仍旧不适应这样粗犷的汉子，言谈间肆无忌惮，即便是当着刘彻，也敢于出言不逊，然而他的斯文，在这时候却显示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装模作样，毕竟连刘彻也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

然而刘猛那和外貌同样粗犷的神经，竟然在这时候纤细了一把，十分明锐的察觉到了韩嫣情绪中的隐忍，顿时响起刘彻曾经的吩咐，蚌壳似得闭上了嘴，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几分讪笑，带着局促，让他看起来老实憨厚了不少。

刘彻轻描淡写的回绝了刘猛的慷慨激昂的请求。刘猛心里憋屈，脸上因此而变得红彤彤起来，他瞪着眼睛，本想去看刘彻人，然而眼角看见对方似乎是要睁开眼睛看过来，顿时没了胆子，十分利落的换了个方向，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前的地面，仿佛这个地方，曾经磕死了他十分珍惜挚爱的小强。

他垂死挣扎：“殿下，卫将军看着斯斯文文的，不一定能唬住那些刁民，您还是让我去吧，您看我长这样，就是什么也不干，往那一杵，也够吓人了是不是？”

韩嫣失笑，安安静静的坐着，并不答话，却觉得这君臣之间的对话十分有意思，心里也有些茫然，刘彻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啊……

他以前，怎么会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失礼……

刘彻的回答十分冷酷无情，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给刘猛，干脆直接道：“滚回去老实呆着。”

刘猛脸上的憋屈色彩又加重了，活像是被人两拳给打肿了脸一样。

韩嫣有些不忍的别过头，却见刘彻脸上的表情，全然不是与语气对应的冷漠不耐烦，反而带着几分笑意，眼里有亮光，像是在偷偷做坏事一样。

他哑然，回顾以往这近一年的相处，刘彻仿佛确实是多了点爱逗弄人的心思，以往还以为他只是无意的，现在看来，这人变得不只是性子，还有一副黑心肝。

刘彻突然偷偷的握住了韩嫣的手，低声道：“这阵子，让他跟着你吧。”

韩嫣一怔：“跟着我？”

刘彻点头，卫子夫如今越发的不待见自己，但是却十分乐意给韩嫣做事，若是他出门，必然是要跟着的，再加上一个刘猛——虽然这个人帮不了多少忙，但是却代表了刘彻的态度，也算有点用处。

“灾民暴乱之事，只能你来处理了，千万照顾好自己，莫要让自己受伤。”

韩嫣瞬间身体一震，脸上在短短一瞬间闪过惶然，无措和不忍，然而最后，他看着刘彻，仍旧郑重的点了点头：“殿下放心，韩嫣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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