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对自己无意间解开了卫将军的心结之事，一无所知，早上被号角声吵醒，浑然忘了自己半夜摸进来，被人捉了个正着的事，一脸懵的抱着被子团在榻上，糊里糊涂的想，自己这是在哪。

卫青带着兵士们练完早操，顺手端了早饭回来，桑弘羊木着脸看了他一会，才恍然的“啊”了一声，挠挠头，指着自己无辜道：“我还没洗漱。”

卫青这样的糙汉子，显然也不会提前想到这回事，顿了顿才应了声，将手里拿着的早饭搁在矮桌上：“你先穿好衣裳，我去给你打水。”

桑弘羊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小声的道了谢，他这幅样子，倒有些像是害羞的孩子了，卫青十分慈祥的笑了笑，桑弘羊一个激灵憋在身上，等卫青走了出去，才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摸着胳膊嘀咕道：“笑的怎么这么渗人，鸡皮疙瘩都落了一地。”

卫青很快提了一桶水回来，这里都是大老爷们，平素也不讲究，何况，又不是天寒地冻的，水自然是冷水，还是从井里刚提出来的冷水，桑弘羊洗了把脸，顿时觉得被提神醒脑了。

卫青见他哆嗦了一下，无奈一笑：“能有多凉？一个男人，不能这么娇气。”

桑弘羊有些不服，回头就要和他理论，一转眼，看见的却是男人十分精壮的上半身，肌肉分明，线条流畅，他顿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目光里是十分的羡慕加十二分的欣赏。

他忍不住戳了戳自己的肚子，软软的，而且瘦，明明年纪不小，却还是一副少年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桑弘羊“哼”了一声，心里决定，以后就跟着他们一起操练，早晚自己也能练出这么一身好看的肌肉来。

桑弘羊暗自抬了抬胳膊，心想，自己说不定也能达到臂能跑马的程度，到时候一定要露着胳膊在卫青面前好好的转上一圈。

男人就该这个样子才对。

卫青把被汗浸湿的袍子脱下来，从榻上扒拉出一个包裹，翻了一件干净衣裳出来，随意往身上一披，连袖子都没穿，活生生摆出了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阳刚风*情来，可惜在场的另一个人只顾着自己的想象，没有细看。

为了身体力行，桑弘羊敞开肚子，死命吃饭，然而比起卫青的那碗大的像是盆一样的米饭，他吃的那些，简直像是小鸡啄米。

先天条件的限制在，即使桑弘羊已经吃撑了，还是遭到了来自卫青的无情嘲笑，或许对方本身并没有这个意思，然而那句轻描淡写：“怪不得这么瘦，还是要多吃些，莫要挑食。”

桑弘羊险些被他一句话噎死，胸口堵了这口气，终于是彻底塞不下饭了，愤愤的戳了戳碗里还剩下的半碗，瞪着眼前寡淡的几根咸菜，默默的运了运气，怎么着也得把这些给吃光了才行。

可是胃一顶一顶的在抗议，桑弘羊差点吐出来，喉咙涌上来一股酸气，差点吐出来，他哪里还敢硬塞，期期艾艾的放下筷子，心想，外面有那么多灾民为了吃饭，要拼命，自己却这么堂而皇之剩饭，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想的出神，没注意卫青伸手过来，端走了那被戳的面目全非的半碗饭，倒进了自己的饭盆里，大嘴一张，就吃进去了一半。

桑弘羊回过神来，无意识的戳了两下，结果只戳到一个碗底，发出一声脆响，顿时一呆，低头一看，虽然还粘着几粒米，可饭却是没了。

他目瞪口呆，心想，难道是我想吃饭的意念太强烈了，无意识间就把剩下的给扒拉干净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笑，嘴角正要勾起来，忽然听到卫青说话——其实是在教训自己。

“吃饭就好好吃饭，拿筷子戳什么？”

桑弘羊一呆，扭头去看他，在对方那十分宽阔的饭盆里，还留下那么也就一两口的米饭，而在那些米饭上，还有些貌似是他留下的筷子戳下的洞。

“你你你……把我的剩饭吃，吃了？”

桑弘羊顿时懵了，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懵的，但是看见卫青十分坦然的点了点头，莫名其妙的就红了脸。

他自己毫无所觉，抬手搓了搓，摆出一副淡定模样来：“真是多谢将军不弃，那个，我跟着你们一起训练怎么样？”

卫青筷子一顿，审视似得上下打量了一眼桑弘羊的小身板。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说，但是桑弘羊就是从对方那视线里读出来了一点来由不明的可惜。

他心里“咯噔”一声，语气不太好的问道：“你该不是要拒绝吧？”

卫青摇摇头：“你君命在身，虽然是操练，可刀剑无眼，我怕你受了伤，不好和殿下交代。”

桑弘羊被这义正言辞的拒绝理由给打蔫了，垂头丧气的“哦”了一声，卫青动了动手，有些想摸摸他的头，但是最后又忍住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好就这么打断一个男人想要变强的愿望，尽管那十分渺茫。

卫青：“伉儿正在武学启蒙，你若是感兴趣，尽可和他多交流一番，凡强身健体直属，大都是从基础学起，你虽年长与伉儿……”

桑弘羊连连摆手，他可丢不起这个人，他比卫伉哪里是年长，都差了一辈了，哪里来的脸跟着几个小孩子一起练武。

卫青说话实在是不中听，桑弘羊怕自己被他气出火起来，忍不住给他一拳，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一拳就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把人给怎么着，可他怕卫青一时没注意，把自己给揍了。

桑弘羊深吸几口气：“行了，那我去逛逛，将军你就赶紧的练兵去吧！”

他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出来，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说完之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卫青，站起来就往外走，颇有几分仓皇出逃的味道。

卫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这个孩子，明明年纪不大，偏偏爱装作老成，他看见了，便忍不住要逗逗他，但是这次，好像是逗得过了……

卫青正想着，冷不防桑弘羊又钻了进来，冷着脸语调僵硬的说道：“府上三位公子都被我送进宫里去了，你不必再挂念。”

说完他便将帐篷合上，又一溜烟不见了。

卫青失笑，脑子里想的，却是这孩子可比看起来禁逗的多。

这份轻松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卫青刚刚把碗里的饭给吃干净，外面便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

这还是对上暴民之后的第一次，难不成是要进攻？

卫青想起桑弘羊来的目的，顿时心中一凛，不敢掉以轻心，原本对这些暴民怀有的愧疚和同情，都被他深深的埋在了心底，他冷着脸穿好盔甲，刚掀开帐篷，就见两位副将连同三个中郎将都候在了外面。

“将军，灾民突然攻击我大营东侧，似要突围而去，为乱胶东。”

说话的副将乃是与刘猛一通被刘彻收编的山匪李成，原本他与刘猛均在刘彻手下听令，此番卫青空降而来，刘彻怕他压不住，便拍了李成前来协助。

“且去看看。”

卫青握紧了腰间宝剑，这些灾民的作用，远远不是埋骨此处，朝廷的旨意未下，他们就不能消失，然而一盘散沙和令行禁止，是截然不同的，卫青生怕这些灾民里真的出了个能得民心的。

他并不怕打硬仗，而且也有绝对的信心能赢，可是这样的牺牲完全没必要，刘彻当初给他的意思也是，虽然杀戮必不可免，可能留下多少便留下多少，毕竟胶东处处，都缺少劳动力。

纵然活下来未必比死了好到哪里去，可卫青也不想真的将几万人都屠于刀下——血腥味总是淡一些的好。

可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了，什么样的人物，能将一群一无所有，又不怕见血的灾民阻止起来呢？

这样的情况下，即使这场从长安飘来的危机能平安度过，可剩下的那些灾民，真的还能留着吗？

这一刻，卫青心里升起了赶尽杀绝的念头。

然而他还不是几年后见惯了血，连呼吸都带着腥味的那个大将军，他还从来没能承担过这么多人的性命，因此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住了。

惊吓过后，他却忍不住仍旧要去想，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与其养虎为患，他要不要真的做一会刽子手，将这些人……

卫青大脑一片混沌，全然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他怕自己的判断失误，将那么多人的生命无辜枉送，可他更怕自己妇人之仁，让刘彻有朝一日会因为今日的一念之仁，而遭受祸患，让整个胶东，几十万百姓，成为任人刀俎的鱼肉。

卫青的手轻轻的抖了起来，然而眼睛里的光，却越发冷漠，他直愣愣看着前面，几万的灾民，手无寸铁，却悍不畏死。

地上已经洒满了厚厚的血，混杂着尸体，然而对方并不顾惜，他们的脚抬起落下间，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踩到了同伴，是否沾上了他们的血。

卫青恍然间仿佛是看见了那大片的血肉渗进了的地底，然后长出了带着利齿的白花。

他一个激灵，心里隐隐发寒，却知道这个结果，已经避无可避。

“众将听令……”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长剑，锋利的剑尖在阳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寒光。

他看见刘彻身边的韩进跌跌撞撞的朝着他跑过来，心里顿时了然，长安的人呢，到了啊……

他没有抬头，甚至都没有确认一下这个消息，长剑从他手中斜斜滑落，他听见自己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无比清晰的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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