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睛，倒也没什么问题呀，怎么会就是看不见呢？”老大夫凑近了脸，用两只昏花的老眼看来看去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束手无策道：“老夫无能为力，阁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岚静坐在夕阳余晖中，一双眼眸沉静如水，映着绮丽的霞光，暮时清风阵阵拂来，掀动发丝划过光洁的脸庞，美好得像是一幅画。他面朝着窗外，高楼参差，大街小巷如蛛网纵横，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和天边夕阳交相辉映。只是这些景色仅仅是在他的想象之中，眼前还是无尽墨色。

瞳和老大夫就在他的身边，他能够感受到他们的气息，却无法捕捉他们的距离，声音也忽远忽近，如天边云气般飘渺不可琢磨。

为了他的眼睛，瞳已经绞尽脑汁想尽了办法，确信回生之术无用，便开始求助于普通的大夫。这几天差不多把安宁城所有有名望的大夫都请了过来，可每个人都是满怀信心而来，垂头丧气而去。他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可就是他不甘心啊，他不想自己竟然如此没用，让他伤透了心也罢，却连身体里上的一点毛病也治不好。他不想陪在身边的人是残缺的。他能给他什么呢？

瞳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到岚脸上事不关己般的神色更让他怒火中烧，他按了按疼痛不已的太阳穴，道：“大夫，岚的眼睛确定是没什么问题吧？”

“嗯。老夫从医数十载，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他这样的情况倒是第一次见了。”老大夫皱着花白的眉，思索片刻道：“会不会不是外在的原因，而是内在？”

“什么意思？”

“就是这位公子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他的心里不想看见，所以才突然陷入失明。”

“你是说不是他看不见，而是他不想看见。”

“没错。”

“那这样怎么才能医得好？”

“那只有等这位公子解开心中郁结，或许就能看得见了。”大夫一边说，一边走出房间。

“解开心中郁结……”瞳喃喃地念着，面色复杂地看着岚安静的侧脸，夜色涌来，他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其中。他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抓住他冷成冰块似的手，轻声道：“岚，是你自己不想看见的吗？”他把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脸上，心中一痛，眼泪便顺着他的指尖大滴大滴地流下，填满了指缝。

瞳的眼泪滚烫而灼热，几乎要烫伤他的手，他没想到瞳会突然流泪，一边缩手，一边露出稍微惊慌的神色。

瞳却死死地抓着，一边轻吻他被泪水染湿的手，舌尖尝到自己的泪水，苦得发涩。他无限悲伤地问：“你是不想看见这个世界，还是仅仅只是不想看见我呢？”

岚闪过了一丝痛楚，却没有回答。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是真正的活着的你，而不是现在这样了无生气，残缺不全的你。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呢？我还怎么做你才能像以前那样呢？”他痛不欲生，幽幽道：“还是你……希望，我也死了比较好呢？”

岚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缓缓道：“阿深……我想要阿深活过来……”

瞳骤然变色，他对他再温柔再恳求都无济于事，眼前的人还是只念着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而自己只是杀死他的仇人而已。嫉妒和愤怒同时暴涨，他的脸色铁青，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语气森寒道：“只有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岚的眉眼低垂下去，哀伤像是春江潮水四面泛滥。

瞳话锋一转，心里生出一股鱼死网破般的渴望，“他人你是再也见不到了，但是他的遗物，倒是还可以给你看一看。”

岚猛然瞪大了眼睛，闪过了一丝亮光，像是有流星从中划过。

瞳转身取了夙深的衣服过来，手里拿着那把封在剑鞘里的裂光。他把衣服丢到岚的膝盖上，看着面前的人伸出两只手，颤抖得像是风中芦苇，紧紧攥着依附，泪水分崩离析，一瞬间便流了满脸。他发出痛哭声，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那件衣服里。

阿深，这是他的阿深啊！

瞳冷冷地盯着岚的动作，仿佛有一柄利器刺进他的心口狠狠地搅动着。

许久，岚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和脸颊都像是在水里浸泡过。

瞳拔剑出鞘，裂光发出一声清亮的金属鸣声，能够切金断玉的神兵利器却失去了往日的光华，变作一截废铁。剑是有灵性的，当他的主人死去的那一刻，剑也跟着死去了。瞳感到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裂光，一种炽热的渴望像是火焰在眼中燃烧起来，他道：“不想再亲眼看一看他曾使用的剑吗？”

岚站起身来，伸手想来夺走裂光，尖声道：“把裂光给我，你不配拿着阿深的剑！”

这句话彻底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瞳神色扭曲，显得疯狂而狰狞，他高举起裂光，任由岚来抢，只不过他看不清剑在哪里，只能胡乱地扑着。瞳逗弄似地闪避，他脚下一歪，整个人就跪坐在了地上，他不再挣扎着站起来，只是高昂着头，眼中火焰灼灼，仇恨刻骨铭心。

瞳被他锐利的目光刺伤，心如刀绞，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绚烂。他跟着蹲下来，把手中的长剑横放在他的膝盖上，岚感到一丝寒气侵入骨髓，整个人抖如筛糠，泪水四溅。他战战兢兢地抚摸那锐利的剑锋，温柔得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崩碎的泪水像是细雨般滴在剑锋上。

“阿深……”他发出短促的一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瞳看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悲伤、绝望、嫉妒、怨恨，心如死灰。

而这时候，岚突然之间抓起了剑，向自己的脖颈划去，竟然是想了结自己。瞳像是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眼疾手快，徒手抓住了锐利的剑锋，狠狠地向自己的胸口扎去，利器切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炙热的鲜血像是喷泉般喷溅出来。岚只感到脸上一热，血的腥气简直要令他窒息。

“不……”他如遭雷击，惊恐万状，就要松开握剑的手。

而瞳已经抓住了他的手，继续将裂光一寸寸刺进他的心脏，鲜血绵绵不断地从伤口中涌出，将他的脸和衣服染得一片血红。这个过程既短暂又漫长，毛骨悚然。瞳口中涌血，面如死灰，青筋暴起，这样的伤虽然不能要了他的命，但却让他极度痛苦。他却还露出鲜红的牙齿，发出近乎恐怖的声音：“杀了我啊，你不是恨我吗？我杀了他，你也还杀了我为他报仇！杀了我啊！”

“不……不……”岚发出持续的尖叫声，却抽不回自己的手，瞳的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他手掌的骨头。

“为什么不呢？你该像我杀了他一样杀了我啊！你这样对我，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瞳的声音越发尖利高亢，咄咄逼人，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他抓着岚的手，转动起裂光，锋利至极的剑锋将他的整颗心脏搅碎，鲜血像是无尽的江水一般涌出，浸透了两个人的衣衫，在地板上四处横流。

“不要不要……求求你了！”岚崩溃地大哭，“我不会杀你的，不会的！”

瞳很快虚弱下去，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混着血肉奇异流淌，一只手缓缓地抽出剑来，另一只手却还是强行抓住岚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喘息道：“仅仅是这样还是杀不死我的，你应该还要把我的头给砍下来！杀了我吧，如果不能生，那就让死来了结痛苦，了结我们之间的一切。杀了我啊！”

“不要……我不会杀你的……”岚泪流满面，大喊出声：“我还爱着你呀！”

瞳的动作一滞，整个人失去所有的力量，松开手，裂光坠地。他倒在血泊之中，意识模糊之间，岚的哭声像是一场大雨，铺天盖地。

不能死，便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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