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梦醒，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气一片凛冽。√

昨夜还别别扭扭背对着自己而睡的人，现在却像是小猫般蜷缩在怀里，发出细细的呼吸声。瞳忍不住伸手抚摸着怀中人柔顺的黑发，可是稍微一动，岚便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圆圆的黑瞳里还是一片朦胧，水汽弥漫，像是身体已经醒过来，可意识还停留在梦中。

两个人的眼睛无声对视，岚逐仍旧是一片茫然，察觉到瞳的注视，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动了动身躯，深冬的寒意无孔不入般侵进身体里，贪恋那炉火般的温暖，情不自禁地往瞳的怀里钻，觉得自己有点儿厚脸皮。

“外面下雪了，冷得厉害，再睡一会儿。”瞳神色温柔。

他闭上了眼睛。

和瞳在安宁城中已经有好几个月的光景，不知道瞳从哪里找来了一栋宅子，古老而荒芜，清净而幽森。瞳收拾出一个小院落，两个人从客栈里搬进去，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瞳已经摩拳擦掌计划着将来要做的事情，可他却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夙深的死成为横亘在他心口的巨大伤痕，伤痕深贯灵魂，就算是时间也无法将他的痛苦抹平。

有时候他一闭上眼睛他的身影就会出现，明明已经再也看不见任何颜色，却总能从最深的黑暗中分辨出他的身影，眉眼如旧，一身黑衣如殓，仿佛还留恋世间不愿离去的幽魂。他总是在他的梦中出现，天真孩童的样子，冷峻青年的样子，曾经总是和他亲密无间在一起，可现在却孤零零地站在他永远触摸不到的地方，他们之间已经是生与死、阴与阳，两个世界相隔。

他的眼泪总是情不自禁又无声无息，等他从梦中醒来，看清现实，只剩下了那把冷冰冰的裂光。剑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岚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原谅瞳，可除了无法原谅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他不能像瞳一样狠心，不能杀了瞳为夙深报仇，也不能杀了自己让瞳痛苦不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瞳的身边。他有时候会想起刚刚和瞳在一起的时候，还有总是一脸怨气的翾，可那真的是他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了，而如今翾已不再，他们彼此再不复往昔，也无法再像之前赤诚相对。

等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岚起身在庭院中散步，周围的一切已经熟悉得如同己身，地上堆了厚厚的白雪，踩在上面柔软而宁静，仿佛如置云端。四面飞起的屋檐上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映着高远的天宇，厚厚的云层是仿佛冻僵一般的冷青色，寒风萧索。

瞳站在屋檐下看他长身玉立的模样，一身素雅的白衣，黑发在风中飘散，映着晶莹的白雪，深浅分明，仿佛是白宣上一道婉转的墨痕。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天地是冷的，心头却一片灼热。

“冷不冷？”他走过去将厚实的披风覆盖在他的肩头，颈边一软柔软的狐狸毛，金灿灿的显然是从他自己身上剪下来的，秃了一条尾巴。秀致如玉的人微微侧目，一张素面如血色洁净无瑕，唇上的一抹殷红却平添几分艳丽，仿佛银装素裹之中一枝寒梅含苞待放，吐露点点诱人的红蕊。

他呼吸一滞，几乎控制不住要凑过脸去吻他，可直到现在岚还对他心存抗拒。有时候想起他们曾经的亲密无间，也不觉悲从中来，往日逝去的时光总是愈渐美好。触到那双仍旧清透如琉璃的眼眸，却已经再也看不见任何颜色，他的心脏传出阵痛，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听说湖心亭的梅花开了，景色极美，我们去看看吧。”瞳提议。

岚皱了皱眉头，说实话他并不想出门，景色再美他也无法再见识到。可听着瞳语气里的跃跃欲试，想起这些天他对自己的容忍，拒绝的言语便不由自主地消失在了喉咙里，点了点头。

“等我准备准备，下午就出发。”

新月湖已经是苍苍茫茫的一片雪色，湖岸环绕的垂柳只剩下了光秃秃枝干，如同老人筋骨狰狞的手指。浩远的湖泊宛如一块冷玉，泛着隐隐的青色，湖面飘渺的雾气轻薄如纱。湖心的小岛在薄雾缭绕之中，岛上的红梅已然全盛，花枝纤瘦如同少女身姿婀娜，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又透出深浅不一的红，引得人心驰神往，忍不住一探究竟。

这样清幽的景色，却并不清静。湖面围满了来赏雪赏梅的人，全然不顾此时正天寒地冻，下雪的时候来这新月湖玩赏已经成了安宁城的一项惯例。卖着糕点、饰品小贩趁着新年来临之前再做一笔买卖，相互竞争似的大声吆喝，吸引着往来的行人。穿得像熊一般圆滚滚的孩童在人群里追赶，时不时地捡起一团雪扔向自己的同伴，雪球漫无目的地飞向各处，砸到了某个倒霉蛋的脸上，引起一声声惊怒。

握剑的青年在人群中缓缓穿行，眼睛里带着哀伤和茫然。

人群喧闹不绝，倒给这凛冽的寒冬增添了一丝暖意。

湖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船家撑着船桨立在船头，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裸露在瑟瑟寒风中，卖力邀请着要客人。要通向湖中的小岛须得坐船才行，船上备好了暖炉和烧酒，一边喝着热酒暖身，一边欣赏着湖中的美景，在微波荡漾之中飘向远方，是何等得悠然自在。

年纪不大的少年看起来是新手，正对着远处的行人发呆，一下午他还没拉到一个客人。

“船家。”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严酷的寒冬中让人想起暮春时节的暖风，被叫道的人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年轻俊秀的白衣公子，一高一矮，一个满头金色的卷发如柔波，一个漆黑的长发如墨，一个如阳光灿烂的夏日足够，一个清幽冷寂如秋日雨夜。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却有种诡秘的和谐感，仿佛一对从天而降的仙人。

船家的目光多在黑发少年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流连几眼，他的怀里抱着剑，神色安静恬然，一双眼睛最是静美，却泛着一种空茫。

这时候，船家感到金发公子的视线突然锐利了起来，无形散发出一种迫人的气势，像是猛兽露出了藏在肉垫里的利爪。他脸色微红，连忙把眼睛移到别处，再不敢多看黑发的少年一眼。

“我们要坐船。”

少年连连点头，道：“我的船”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点点梅花殷如血色，映着洁白的雪，红白相照，如同火上燃冰，冰与火交融，当真美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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