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岚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之后，安宁城的客栈里，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间的薄纱，投射在木制的地板上，明亮的光辉里，灰尘如精灵般飞舞。√楼下的大街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人群熙熙攘攘，烟火尘世近在咫尺。

所有的痛感都已经消失了，可世间还是黑暗一片，白绫缠在他的眼睛上，传来紧绷和压迫感。他从床上坐起来，全身酸软没什么力气，侧耳听着那些喧闹声，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乱纷纷地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不轻不重地敲打在耳膜上。他像是置身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

直到脚步声临近，他的耳朵动了动，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包围住了他。

瞳把手中的水盆放在椅子上，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岚呆坐在床上，一缕阳光投射在他脸上，那苍白的皮肤恍如透明，纯净无瑕，却又脆弱易碎。

“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他的声音温柔似水，将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触手一片冰凉。而岚下意识地缩手，他不退让，反而紧紧握住。

岚没有说话，掩在白绫下的双目似乎穿过他看向了无止境的地方。

“你睡了好几天，一直没醒，我怕得不行，还好你醒了。”瞳一直守着他，几天几夜没合眼，一双碧瞳里现在却满是红血丝。岚不回答，他只好自顾自地道，伸手将椅子拖过来，将脸帕绞干，替他擦拭着脸颊。岚一动不动，乖巧得像是个孩子，又像是一个了无生气的玩偶。瞳接着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岚还是不言不语。

“这是安宁城，我们在这里住些时日，等你的身体再好些了，我们再离开。你想去哪儿？”瞳一个人唱着独角戏，他这样一语不发是想一辈子都不再和他说话，不再搭理他吗？他压抑着心中的哀痛和愤怒道：“这里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们一起去吧。冬天还会下雪，已经入冬了，你觉得冷吗？”

像是又回到最初，岚忆起往日时光，曾和瞳纵马穿过十里长街，惹得众人纷纷侧目，现在只觉得恍如隔世。

擦完了脸，瞳再替他擦着手，眼睛却还一直注视着他的脸颊，带着湿润的水汽，肌肤像是玉一样细致莹润。他将手指按在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心中微动，便凑上前去。在嘴唇相触之前，面前的人就扭过了脸，避开了他。他强行扳过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吻上去，他的嘴唇柔软而冰冷，像是一片薄薄的雪，轻易就能融化成水。岚反抗的力度渐大，喉咙里发出如同生锈般嘶哑的声音，“不……”

瞳的力气骤然消失，放开他，这样强迫似的亲密接触索然无味。他眼神幽暗，嘴角勾起一缕惨淡的笑容，道：“我还以为你打算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呢。”

岚拧起纤细的眉，咬了咬嘴唇。他说：“阿深呢？”

瞳的面容一瞬间被冰封，冷冷道：“他死了，你要我再告诉你多少遍？再多遍都是同一个答案，他已经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岚的一瞬间便悲伤得像是要哭出来，肩膀微微地抖动着。

瞳的心里感到针扎般地刺痛，这样残忍地伤害他的同时自己也伤痕累累。他抓住岚的肩膀，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就不能忘了他吗？我会给你时间的，忘了他吧，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呀。我后悔了，我不该杀了他，让你如此恨我，可现在，我也没有任何办法了。忘了他吧，算我求求你了。”

岚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了细细的呜咽声。

瞳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自己心爱的人却爱着别人，这样的感觉真是让人生不如死。

许久，岚止住了哭声，泪水将眼睛上方的白绫染湿，晕开远山般的色泽。

瞳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既心疼又怜惜，柔声道：“眼睛会不会痛？”

岚摇了摇头。

“你的眼睛伤得很严重，不过现在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把这个拆下来，你试着睁开看看。”瞳将他脸上的白绫解开，露出他紧闭的眼眸，纤长的睫毛沾着泪水，湿漉漉地覆盖在下眼睑上。

岚睁开眼睛，双眼宛如琉璃般清澈。

瞳却变了脸色，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了，他的眼睛却连眨也不眨一下，透出茫然和空洞。“看不见吗？”

岚的眼睛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仿佛最深的永夜，瞳就在他的面前，他却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世界还是他孤独一人。

“怎么会这样？我应该治好了才对。”瞳害怕起来，将手中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一片柔和的白光涌现，回生之术运转到极致。凭他现在的修为，别说是一双眼睛，就算断胳膊断腿他也能让人再长出来，只要是不死，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他都能给拉回来。他已经尽最大的力量来治疗他的双眼，确信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可怎么会看不见？

白光消失，岚的一双眼睛仍旧清透如同水晶，却还是只有一片茫然。

“怎么可能？”他不死心地再施展术法，可无论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不可能。”他颓然地放下手，一时间无穷无尽的懊悔和自责将他的心洞穿得千疮百孔。

可岚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遗憾，甚至带着一抹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静静道：“这样也好。”阿深已经死了，他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在这世间？他应该和他一起死去才对！瞳不让他死，失去一双眼睛是他违背诺言同生共死的惩罚。他的心里感到自虐般的痛快。

“这样一点也不好！”瞳失控地大吼，抱着自己的脑袋狠狠地抓着，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却遍寻不到。“也许是还没有好彻底，在过几天也许就好了。”瞳这样安慰似地说。

可过了一天、两天、三天……七八天过去，岚的眼睛还是完全没有起色，无论他怎样努力用回生之术来治疗，耗尽灵力，却还是徒劳无功。他焦躁不安，可岚却是一幅安于现状的样子，似乎看不看得见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灵魂已经跟着那个男人去了另一个世界，留在他身边的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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