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办？如果岚一直这样抗拒他，仇恨他，想要从他的身边离开，追逐夙深而去。他要怎么做才能挽回他的心呢？他紧紧抱着他消瘦的身躯，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这时候的感觉就像是珍宝失而复得，惊喜交加。可怀里的人却像是一片捉摸不定的云彩，无论他是用力还是放松都抓不住他一样，这又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中饱受折磨。

他已经尝到苦楚了，他曾经硬生生地将他从身边推开，这时候命运翻云覆雨，轮到他来承受这莫大的痛苦了。

瞳抱起昏迷不醒的岚，看着面前隐藏在浓雾中的深渊，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高，森森冷气割面。

那个男人从这里掉下去了，他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岚说他曾恳求他不要对自己痛下杀手，想到这一点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回忆起他们厮杀的时候，在最紧要的关头他的确是感到他犹豫了片刻。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不会杀了自己吗？他对自己的仇恨不会比他浅，可他为了岚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那自己呢？他却只想到自己，完全没有替岚考虑，毫不犹豫就杀了他，这一点上却是自己输给了他。

他隐隐有些后悔，或许不该杀了他，还让他用那样悲惨的方式死去。杀了他只是他得到了一时雪恨的畅快，可是最痛苦的却是岚，他会一辈子念着他，想着他，忘不了他，反而将自己挤压至角落里。可是事已至此，绕是后悔，也已经无法挽回。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猎妖山庄已经毁灭，他的愿望得以实现，仇人已经死去，修为至大成的境地，这一切几乎可以称得上圆满了。可唯一的缺陷失去了所爱之人的心，那些得到的和实现的一切在这唯一的缺陷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起来，他最想要的还是只有面前这个人呀！

瞳运转灵力，施展回生之术，治愈了岚身上的伤。而后抱着他，纵身跃下悬崖，在雾气中极速下坠。他施展御风之术，整个人变得如气泡般轻盈，速度减缓，向地面坠下。许久，他的双脚才触到地面，四处是嶙峋的岩石，雾气在头顶漂浮。

他寻找着夙深，虽然他的肉体在这个世间不复存在，但衣服那些东西应该还在。果不其然，很快他就找到了那挂在树枝上的黑衣，如鬼魂般在凛冽的风中飘荡着。他感到了一丝心痛，将那一件黑衣收起来，又想起了那把被遗落在他们厮杀地方的裂光剑，留着这些，就当是他最后留在世间的，也是他唯一能够为岚所做的。

等他收了裂光，再回到猎妖山庄，天色已入暮。

整个猎妖山庄已经化成为了火海，熊熊火焰将整个夜空都染成一片血红，仿佛夜空也跟着燃烧起来，滚滚烟尘四散。这一刻却是静谧无声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仿佛眼中的一切是一幅巨型的画。他抬头遥望着那仿佛地狱红莲般的火焰，将昔日的辉煌、记忆和伤痛都化为灰烬，自此之后，世间再无猎妖山庄，再无猎妖师一族，妖族将光明正大地生存在这个世间。

本是还高兴喜悦的时候，可他仅仅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空落落的一片。

翾孤零零地坐在一个巨大的石头上，背对着燃烧的猎妖山庄，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还是蛇身，断尾之处还留着巨大的伤疤，触目惊心。她的一身紫衣在夜风中起落，满头长发飘飞，仿佛是故事里大海边静坐在礁石上的人鱼。

瞳缓缓地走过去，他已经嗅到了离别的气息。

翾静静地凝视着他，金色的竖瞳在幽暗中发出了慑人的光，可她的脸却是疲惫的。

两个人彼此凝望许久，瞳开口打破沉寂：“你……没事吧？”

“不就是尾巴断了，又不是脑袋掉了，死不了。”

“那尾巴还会再长出来吗？”

翾皱了皱眉头，思索着这个应该被引起重视的问题，道：“我之前也没断过尾巴，也不知道会不会再长出来。不过……要是蛇没了尾巴，会不会显得很怪？”

听她疑惑的语气，瞳不由得笑出声来，心里却一阵又一阵地翻涌起苦涩，故作轻松道：“你不是还有翅膀吗？一条有翅膀的蛇本来就很怪异了。”

“这倒也是。”两个人像平常一样聊起天来，翾脑中灵光一现：“不过，狐狸有那么多条尾巴不也是很怪吗？要不把你的尾巴给我一条吧。”

“要是能接在你身上，别说一条，三条都可以给你。”瞳的声音悲伤起来，自责道：“要是我来得早一些，你也不必承受这断尾之痛……”

翾摇了摇头，“是我技不如人，和你没什么关系。”

瞳无言，想起了什么，又道：“我已经杀了啸。”

“我知道了。四神兽令牌已经被我毁去了，镇妖塔再也无法被打开，那些老妖怪只能一辈子都待在里面了。”

“那就好。”

瞳说完，翾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岁月沧桑。隔了片刻时间，翾看着他怀里的岚，问：“岚怎么样了？”

“他受了些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我杀了那个男人，他现在对我恨之入骨，甚至想咬舌自尽随那个男人而去，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翾翻了个白眼，打断他：“这是你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瞳不再开口。

翾道：“好好对他。”

“我知道。”

气氛又沉默下来，只有夜色悄无声息地流淌。

良久，翾垂下眼眸，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要走了么？”

“嗯。”

“准备去哪儿？”

“先去安宁城，再去其他地方，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南方密林。”

“不回来也好，我也厌倦了这个地方。”

瞳脱口而出：“翾，不如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三个人，还像以前那样，浪迹天涯，去任何地方。”

翾盯着他，叹息着拒绝：“你走吧，我还要将余下的力量整顿一番，要不然又会成为一盘散沙，说不定我还能成为新的妖族之王。”

她的心意已决，瞳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那你保重，小心神月教，要是碰到什么危险，就来找我，无论多远，我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过来。”

“这句话我会记在心里的。”

“那我……走了。”

“走吧。”翾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瞳抱着岚远去，一步步融进无边的夜色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丝晶莹缓缓划过了她冰霜般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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