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知晓自己来得太晚了，等他到云断崖的时候，啸正掐着岚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是提着一条死鱼。

他一头撞过去，啸意识到危险的来临连忙松开岚，却还是逃不开，那万钧之力袭上身体的时候，他感到全身的骨骼都被碾碎了。他惊恐地看着那骤然出现的庞然大物九尾天狐，甚至来不及呼救，一条长尾卷来，绞断了他的脖子。

岚的身躯同样被那一股巨力所震开，如一片悠悠坠下的落叶。瞳迅速折返，化为人形，在他触地之前将他接住。映入眼帘的却是覆面的鲜血，两只眼睛只剩下模糊的血肉，遍体鳞伤虚弱不堪，一时间心如刀绞，看着他受伤却是比自己亲自承受那些伤害更加痛苦折磨。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那柄枪还扎在他的腿里，他将长枪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他按住那巨大的血洞，几近昏厥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

“别怕。”他抱着他，“再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岚知道是瞳来了，可他更希望来的人是夙深，那些孩子都死了，他们这一场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促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瞳。他怎么还能够这样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面前，来看他们的笑话，还是来欣赏他们的悲惨？他赢了，而他们一败涂地。

“阿深……”他呜呜地哭起来，激烈地挣扎着，“放开我！”

瞳露出哀恸的神色，抱着他不松手。

“放开……放开！”他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尖声，两只手胡乱地抓着，“阿深，阿深呢？你把他怎么了？”

瞳不避不闪，任由他尖利的指甲将他的脸抓得鲜血直流，如果这样能够减轻他心中的怨恨，身体上再大的痛苦他都能够承受。他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硬起心肠道：“他已经死了，我杀了他！”他这样说的时候感到了大仇得报般的强烈快感。

“我不信！他不会死！”岚发出高亢的嘶声，“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知道他来了！我知道他就在附近……”

瞳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夙深的身影，他中了那样厉害的毒，绝对不可能走那么远的距离到这里来。

岚崩溃地大哭，“我真是个傻瓜，我还求他不要杀你，可你却丝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你说什么？”瞳难以置信。

“我求他不要杀你……”他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瞳又惊又喜。

“可我现在恨不得死的人是你！”

岚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打入万劫不复，万箭穿心般的痛楚袭来，他咬牙报复般地道：“可令你失望了，活得人是我，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还怎么和我争？他再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阿深没有死！他不会死！”岚歇斯底里，拼命捶打着瞳的胸口，想挣脱他的禁锢，可他的力量怎么能和瞳相抗衡？而无论他怎么挣扎反抗，瞳都没有丝毫要放手的念头，他的力度渐小，疲惫和疼痛在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成倍放大，他再不动弹，也不再哭嚎，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宛如凝固，呆滞而灰暗，整个人散发出沉重的绝望气息，像是认命了。

瞳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碧绿的眼瞳里柔波荡漾，无比怜惜道：“你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他不过是一点意外，现在他死了，再没有人能阻碍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像以前那样，我也不做什么妖族之王了，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岚像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没有反应。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多后悔，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将你从我身边推开，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们离开这里，离开南方密林，再也不管这些事，我们都忘了以前，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重新开始……”

“不……”岚还是摇头，轻声道：“我已经答应阿深，和他一起生，一起死了。”

“什么？”瞳没有听清楚，只看到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连忙伸手扳开他的嘴唇和牙齿，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来。他既愤怒又悲哀，他竟然想死，想咬舌自尽！他怎么能死！他绝对不让他死！

瞳的胸口剧烈起伏，悲痛道：“你愿意为了他而死，难道就不愿意为了我而活着吗？”

岚又低声哭起来，整个人抖如筛糠。

“要是你再这么做，我就把你的牙齿都给拔出来。”他缓缓将手指从他的口中撤出，“你别想一死了之！”

岚再发出含糊的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就算是你给我救了我的命，可能还给你的我都已经还给你你了。你这样对我，未免太残忍了。”

瞳说不出话来，听着他悲痛至极的哭泣声，整颗心翻来覆去被鞭笞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岚才止住哭声，道：“我想要见阿深，就算他死了，我也要见到他的尸体。你带我去见他吧，算我求求你了……”

瞳不能告诉他夙深所中剧毒，到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是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求求你了……”他道：“我知道他在哪儿，你带我去见他……”

“好。”瞳实在是无法拒绝他的恳求，将他抱了起来。

岚的眼睛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指了指云断崖的方向。

瞳抱着他往悬崖边上走去，进入雾气之中，原本以为不过是岚的错觉，可他真的感到那灰白色的石壁上干涸的血迹，从远处蔓延过来。那个男人到那种程度竟然还一步步到了这里吗？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了，他竟然还想着来见他最后一面吗？

“他在不在？”岚问，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

瞳一步步走到悬崖边上，寒风扑面而来，他望着云翻雾涌的深崖，道：“地上有血迹，一直到悬崖边上，大概是从这里掉下去了。”

“哪里？”他伸出两只手向前摸索着。

“你不会想从这里跳下去吧？就算你跳下去我也会把你抓起来的，你别想要死，别想从我身边离开。”瞳恶狠狠道。

岚摇了摇头。

瞳将他放到地上，还搂着他的腰不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他伸手摸索着粗糙的石头，触摸到那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他缓缓地伏倒在地面上，失去意识，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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