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再快一点，要来不及了。

夙深还在赶往云断崖的途中，想要再见到岚的这个念头支撑着他，通过自己留在岚身边的一魂得知，此刻岚陷入了危机。他想要再快一些，可是实际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身体里的血肉已经流空了，身后一路斑斑点点的血迹，整个人只剩下了空空的躯壳，只有心脏还保持着跳动，支撑着他不倒下。

而他余下的所有力量，都供应给了正在那分裂出去的一魂，否则，岚很快就会死在啸的手中。

快点，快点儿呀！他整个人依靠在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地喘息着，肺部被毒素侵蚀得只剩下了一小半，他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口鼻喷出来，在空中留下一片猩红。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迅速流逝，那原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灵魂正一点点脱离躯壳，无比轻盈地升上高空，躯体却沉重地坠入地狱。他还被无穷无尽的痛苦包裹着，仿佛在岩浆里翻滚挣扎，又像是无数虫子啃噬着身体里的血肉，这种痛苦非人能承受，活着就是痛苦的延续。

一个声音在叫嚣着，放弃吧，放弃吧，就算见到了他又能怎样呢？你就要死了，可你却希望他能够好好地活着，再见到只不过是加剧生离死别的痛楚而已。可是就是不甘心啊，就是放不下呀，想要再见到他，不这么做他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他的眼睛里滚出血红的泪滴，嘶声叫了无数遍，岚、岚、岚……他的世界里早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的手指搂进粗糙的树干里，把五根手指一起折断，十指连心，更加尖锐的疼痛刺激着他清醒过来。他放开树干，再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而他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他只好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他好不容易到了悬崖边上，进入涌动的雾气之中。他终于看到了岚，可是眼前的景象和预料的有些不一样，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劲装，挺拔如松，俊秀如玉，他站在一片盛开的桃花林中，手持长剑翩然而舞，片片桃花飞落如雨。一把剑在他手中如弧光翻转，英姿飒爽，整个人如同手中宝剑流光溢彩。

他痴痴地看着他，充满了欣喜和敬仰，和小的时候如出一辙。

岚似乎发现了他，收起剑，对着他莞尔一笑，笑容如同冬日暖阳，招了招手，示意他快过去，而后转身向桃林深处走去。

“小楼哥哥……等等我啊……”他再次咳嗽，喷出一大摊鲜血，想追上去可实在是走不动了。他的意识混沌起来，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只知道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等等我……等等我……”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爬去，殊不知眼中的一切皆是幻想，而他的面前正是百丈深渊。

“阿深……”明明是这样危机的时刻，岚竟然在走神，一把剑刺进他的肩膀，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他抓住那锐利的剑锋，顾不得手掌血流如注，将对方扯近身前，一剑洞穿了他的喉咙。他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下意识向正激战的黑影和啸望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漆黑的影子正在逐渐淡去。

“阿深！”他再也管不了别人的死活，整颗心被巨大的恐慌占据，灵魂战栗。他向黑影冲过去，可这时候啸已经完全占了上风，黑影突然不再站立不动，扭过头来望着他，一阵诡异的风突然袭来，吹开了他的帽子，露出他纯黑的脸，只有一双眼睛突然放射出了亮光。那是夙深的眼睛，同样深深地望着他，一眼恍如最后诀别，仿佛千年万年。

啸趁机一枪洞穿了黑影了胸口，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阻碍，就仿佛穿透了空气。他瞪大了眼睛，面前的人竟然忽然变成了一团黑雾以看得见的速度消散。

岚扑过来，却只扑了个空，他抬眼望着那四散的雾气飘过半空，像是一群黑色的鸟，向云断崖飞去。他不由自主地追上去，像是一个追纸鸢的孩子。

啸反应过来，狠狠骂了一声，向岚追过去，一把将手中的长枪投出去。可枪却意外地偏了，只钉在他的脚下，而岚也看也不看一眼，只顾追着那团飘渺的黑雾。

啸一把提起长枪，再度追上去，枪锋贴着他的脸颊划过，拉出一道血痕。岚恶狠狠地瞪着他，这个三番五次阻挠自己的人，反手一剑将长枪挡开。啸感到枪锋上的重压，心中极怒，在一枪刺去，这一击用尽全力，势如风雷。岚感到了危险，那一枪要刺穿他的头颅，他匆匆避闪，却还是来不及。

锐利的枪尖贴着太阳穴划过，割破了眼睛，穿透了鼻梁骨，两只眼睛在一瞬间喷出血泉。他发出撕裂般的惨叫声，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鲜血便从指缝间流淌而下。

恰在这时候，他再度感到了夙深的气息，那一团黑气驱散了悬崖边上的雾气，他的身影显露出来。可他已经看不见了，他只有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就算啸即将对他痛下杀手，可他的世界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他只想到他的身边去，哪怕是死。

“阿深！”岚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可置身雾气中的人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另一番如梦似幻的美好景象，他追逐着那个身影而去，从悬崖跌落，整个人如同一只坠毁的黑鸟。

他在这个世间的一切都跟着坠毁。

“不……别留下我一个人……”

被如此不放在心上的啸感到了无端的愤怒，他大步前去，长枪如毒蛇出击，划伤了他的右脚，他身形一顿，跪在了地上，却还不肯停下来。而长枪再度飞来，穿透了他左腿，枪锋没进泥土之中，将他整个人定死在地上，岚再无法动弹，只是绝望地哭泣着，可眼睛里流不出眼泪，只有无穷无尽的血，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他弯下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心中含着汪洋般的悲伤。

啸一贯铁石心肠也莫名动容，他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扳起了他的下颚，可那张脸却把他吓了一跳。映入眼帘的是满面的鲜血，殷红刺目，两只眼睛血肉模糊，看起来狰狞可怖，像是个受酷刑的死囚。

啸莫名地感到恐惧，掐住他的脖颈，渐渐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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