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深感到了大滴大滴滚进自己脖颈里的眼泪，慌慌张张地松开他，看着他睁着眼睛泪流满面的样子，脆弱得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幼兽。他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连忙用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道：“别哭，别哭啊，你一哭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的脸花成一团，泪水融开污垢，露出原本白皙的玉质的肌肤。

岚越哭越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声，上气不接下气，死去活来，整个人像是筛子一样哆哆嗦嗦。渐渐的，血光从眼中褪去，泪眼清透如琉璃。

岚的哭声像是小刀一样刮着夙深的心，痛惜地道：“是不是饿了？吸我的血吧，想吸多少我都给你，别哭了，你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阿深已经长大了，从今以后，就让我来保护小楼哥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夙深连忙把自己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送到他的唇边，他一边摇头一边抽噎，可又忍不住血液的诱惑，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着，含着他的伤口轻轻地吸允起来，咽下几口又松开抽噎一下。

夙深被他的样子给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立刻遭来了白眼，他用另一只手地摸着他乱蓬蓬的头发，眼神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似水。

等岚吸饱了血，打着嗝，夙深才一把把他抱起来扛到自己的肩膀上，他立刻挣扎起来，夙深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接下来还要委屈你一下，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怎么这么久没有动静？倚鹤一群人在村长的院子里等得心急火燎，却又不敢跑出去看看。倚鹤干脆恶毒地想，夙深干脆就和那莫名其妙的怪物斗个两败俱亡好了，省得他再动手。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主心存畏惧，他年纪轻轻，身上却已经有了令人不得不屈服的威严，这一点比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要好多了。

就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院子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他心中一惊，冲到院子里，瞠目结舌地看着夙深轻轻松松扛着一个人一样的东西，咋舌道：“少……少主。”

夙深满面喜色，冲他一笑，“我已经搞定了。”

这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比那句“我已经搞定了”还要令人震撼，倚鹤惊得说不出话来，明明之前还又冷又硬像石头一样的人，怎么就在突然之间转变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暖男，而他不觉得暖，只觉得不寒而栗。难道就因为为民除害抓了一只妖？抓了一只妖就这么值得高兴？

听到伤人的怪物已经被抓住了，院子里的人纷纷涌出来，既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被夙深扛在肩头的人，不少人言语愤怒吼叫着要杀了岚报仇雪恨。最后老者上前一步，问：“大人要怎么处理这……这个……怪物？”

“杀了他！”有人喊道。

听到中伤岚的话，夙深不由得脸色一变，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十几年扭转他们命运的那一夜，那时候他没有站在他的身边，反而为了逃避罪责成了将他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但是现在，已经完完全全不一样了，只要有他在，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一根手指头！

倚鹤察觉这个变幻莫测的少主的气息在顷刻间又变了，那一瞬间杀气凛然如霜雪迎面，刚刚还春风满面的一张脸立刻变成寒冬腊月，恶狠狠地盯着众人，凶恶得像是护食的狼。

“够了！”夙深冷冷道：“这个不必你们来费心了，人是我抓的，该怎么惩罚由我说了算。屋子里那几个伤者死不了。”他斜了倚鹤一眼，道：“走。”言罢，大步离去，倚鹤连忙跟上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走出去老远，老者才高声道：“多谢两位大人相救，洛河村所有人感激不尽……”

夙深置若罔闻，加快步伐到了村口，倚鹤去解拴着的马，夙深则把岚放了下来。岚下意识地就跑，又被他一把捞回来，抱着送上了马背，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倚鹤暗中打量着被夙深护在怀里的人，浑身脏兮兮的和乞丐差不多，一头乱发，看不清脸，心里猜测莫不是阴差阳错少主找到了以前认识的人。他想起自己曾派出来的两个线阁中的人，不由得提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个人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倚鹤还没有听明白，夙深就道：“在村子后的一个山洞里，没有生命危险。”

倚鹤放下心来。

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了线阁，夙深事必躬亲将岚抱下马，对倚鹤道：“叫人准备好热水和衣服。”

倚鹤点头，虽然现在是大半夜，人差不多都睡了，但他的要求却无一不满足，又派人去村子里把那两个饿了好几天的倒霉鬼给领回来。

夙深带着岚回到了房间。

“这是哪儿？”岚盯着夙深点灯的背影。

“这里线阁，你知道的。”

岚不置可否，脸上分明闪过了一丝暗淡，双手被绑在背后很难受，便道：“你替我把绳子解了。”

“你不会还想着逃跑吧？”夙深惊疑不定。

岚不说话，狠狠的扭着双手，但是捆妖绳只会越挣脱束缚越紧，很快他就皱着一张脸发出呼痛的哼哼声。

夙深没了脾气，只好乖乖去给他解绳子，抚摸着他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颇为心疼：“痛吗？”

岚惊吓般的想缩回手，却被夙深紧紧抓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他的脸，他纯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几乎要灼伤他，他低声道：“这点痛算什么……”

夙深更加心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着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吃了许多苦，一想到这里又开始狠狠地责备着自己。他的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倾吐而出，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问：“小楼哥哥，你……怎么一个人会到这里来？那个狐妖呢？”

提到瞳，岚脸上更加黯淡无光，想起在三年前离镜湖那些温柔而决绝的时光，他的心里传来尖锐的阵痛。他按着自己的心口，心脏上方还残留着瞳将手刺进他胸膛时的伤痕，而他冷若冰霜的神色还历历在目。明明之前他们还那么甜蜜地缠绵过，可就像是一个梦醒了，醒来什么都变了，瞳竟然想杀了他。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回想着那一刻，那种巨大的哀伤和痛苦像是一张无边的网束缚住他，甚至想干脆在那个时候死在他的手里就好了，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活着不过是痛苦的延续。他早就该死了，应该死在那翻天覆地的一夜里，他偏偏救了自己，给了他第二条命，他亲手又把那条命拿走了。他想他这将近三十年的人生活得还真是艰难，或许一开始母亲就不该把生下来，前十五年证明他做了不一个人，后十五年证实他也成不了一只妖，他就像一个异类，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的眼睛有些湿，可眼泪没有落下来，这漂泊无依的三年里，他的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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